宴席结束,王士真开开心心地离开了,又到其他郡县去了。他这一趟,别的没干,单单要了李参军的命。
太守见他走了,心里的大石头才算落了地,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可一想到平白无故害了李参军,他就觉得愧疚,有苦说不出。太守想起李参军在狱中的话,暗中打听王士真的年纪,巧得很,正好二十六岁,这不就是当年太行山那个少年被杀的年头吗?真是冤家路窄,时隔二十六年,一命抵了一命。而且这其中的缘由,只有李参军自己清楚,就连来讨命的王士真,都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他就想杀了他,更别说旁人了。
太守越想越觉得离奇,好几天都坐立不安。念及往日和李参军的情分,又觉得是自己举荐才害了他,太守便拿出自己的钱,厚葬了李参军。此后,他常拿这件事劝诫别人,告诉大家千万不要做不义之事。有诗为证:“冤债原从隔世深,相逢便起杀人心。改头换面犹相报,何况容颜俨在今?”
卷三十一 何道士因术成奸 周经历因奸破贼
有诗写道:“天命从来自有真,岂容奸术恣纷纭?黄巾张角徒生乱,大宝何曾到彼人?”可见,天命向来自有其定数,绝不容许奸邪之术肆意横行。历史上,像黄巾起义的张角等人,妄图凭借邪术扰乱天下,最终也未能真正夺得天下。
故事发生在唐朝乾符年间,上党铜鞮县山村中有个樵夫,名叫侯元。他家境贫寒,平日里靠着砍柴卖钱维持生计。己亥年的一天,侯元在县西北的山中砍柴归来,走到一处谷口时,感到十分疲惫,便停下来休息。谷口旁边有一块巨大的石头,高耸巍峨,足有几间屋子那么大。
侯元望着大石,忍不住自言自语道:“我这命怎么就这么苦!”叹息声刚落,只见那大石突然“砉然”一声,像门一样豁然洞开,里面走出一位老叟。老叟身着羽衣,头戴乌帽,胡须头发白如霜雪,拄着拐杖缓缓走来。侯元又惊又怕,急忙起身,上前恭敬地行拜礼。
老叟开口说道:“我乃神君。你为何如此辛苦劳作?若肯学习我的法术,自能获得财富,可随我来!”说完,老叟转身又走进洞中,侯元连忙跟了上去。走了几十步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清朗之境。一路上,奇花异草争奇斗艳,修长的竹子、高大的松树挺拔而立;远处还有碧色栏杆环绕的朱门,层层叠叠的高楼亭榭。
老叟带着侯元来到别院的小亭子,让他坐下。两个童子端来食物请他食用,吃完后,又引他到侧室,备好热水让他沐浴,并拿来一套崭新的衣服。侯元穿戴整齐后,再次被引到亭上。老叟命童子在地上设下席位,让侯元跪下,随后传授给他数万言的秘诀,这些秘诀大多是变化身形、隐藏踪迹的隐秘法术。
侯元生性憨厚愚钝,但此时听了老叟传授的法术,竟然过耳不忘。老叟告诫他说:“你有些许福分,本该在我的法术中有所成就,但你面上还带有败落之气,日后行事务必谨慎。若妄图谋划不轨之事,必将招来杀身之祸。如今你先回去练习法术,若想见我,只要诚心叩击这块大石,自会有人开门与你相见。”侯元拜谢后离去,老叟让一个童子将他送出洞门。
等侯元出来后,却发现刚刚的洞穴不见了,眼前依旧只是一块大石,就连他砍柴的工具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回到家中,父母兄弟见了他又惊又喜,说道:“你这一去就是一年多,我们还以为你被虎狼吃了,幸好你还活着!”其实,侯元在洞中仅仅待了一天。家人见他穿着华丽整洁,整个人神采飞扬,便不停地追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侯元知道瞒不住,便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随后,他进入静堂,将老叟所传授的法术认真练习。不到一个月,他就将法术修炼成功,不仅能够变化各种事物,还能召唤鬼魁。只要对着草木土石念念有词,这些东西便能化作步兵、骑兵、铠甲、兵器。
侯元神通广大的消息传开后,许多人慕名前来追随他。他招收了不少乡里勇猛剽悍的少年作为将卒,每次出行时,旌旗招展,鼓乐齐鸣,看上去宛如一个小国的诸侯。他自称“贤圣”,还设立了各种官爵,有“三老”“左右弼”“左右将军”等名号。每逢初一、十五,他都会盛装打扮,前往拜见神君。神君每次见到他,都会告诫道:“切勿轻易起兵,若真想有所行动,必须等待天时。”侯元总是恭敬地应承下来。
到了庚子年,侯元聚集的兵力已经有数千人。县里担心他凭借妖术生出事端,便向上党节度使高公禀报了他的所作所为。高公下令潞州郡将带兵前去讨伐。侯元得知消息后,立即前往神君处询问应对之策。神君说:“我之前就告诫过你,此时应当偃旗息鼓,按兵不动。他们见我们不与他们交战,必定不会贸然进攻。切记,千万不可与他们交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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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元嘴上虽然答应着,但心里却并不服气。他暗自思忖:“凭借我的奇术,制服他们绰绰有余。况且这是第一次面对敌人,如果连这点小敌都无法抵挡,日后若有大敌来犯,又该如何是好?而且众人见我如此怯懦,必定不会再信服我,我又该如何树立威信?”
回到营地后,侯元没有听从神君的劝告,而是命令手下整顿兵马,严阵以待。当晚,潞州的军队在距离侯元营地三十里的地方,占据险要地势扎下营寨。侯元施展法术,潞州的士兵远远望去,只见漫山遍野都是步兵、骑兵、兵器和铠甲,心中不禁有些胆怯。
第二天,潞州的军队列成方阵前来进攻。侯元率领一千多人,直接冲入敌阵,攻势锐不可当,潞州的军队稍稍后退。侯元自恃法术高强,觉得无人能敌,便让人拿酒来,想借此壮大军威。然而,他的手下大多是未经正规训练、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毫无纪律可言。侯元一个人喝酒,其他人也跟着乱作一团。
潞州的军队见状,趁着混乱发动大队人马进攻。侯元的手下四下逃散,最后只剩下侯元一个人。此时他酒意上头,急切之间竟然念不出咒语,当场被擒获。他被押解到上党,关进潞州府的监狱,戴上沉重的枷锁,周围有重兵严密看守。
第二天早上,看守的人查看枷锁时,发现里面只剩下一个灯台,侯元早已不见踪影。原来,他连夜施展法术逃脱,逃回铜鞮,径直来到大石旁,向神君谢罪。神君见状,勃然大怒,骂道:“你这不知好歹的蠢材!不听我的话,今日虽然侥幸逃脱,但终究难逃刑罚,你不再是我的徒弟!”说完,神君拂袖转身进入洞中,洞门随即关闭,又变回了一块大石。
侯元后悔莫及,他虚心地再次叩击大石,洞门却再也没有打开。从这以后,侯元心中所记的符咒渐渐开始遗忘,即便记得的,施展起来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灵验。然而,之前追随他的那些党羽并不知晓其中缘由,依旧聚集在一起,还推举他为首领。
侯元自恃人多势众,这年秋天,他率领众人在并州大谷一带进行劫掠。或许是他的劫数已到,恰好并州的将校偶然率领兵马路过此地,得知情况后,迅速将他们重重包围。侯元陷入绝境,拼命施展符咒,却毫无效果,最终在阵前被斩杀,他的党羽也随之作鸟兽散。由此可见,违背神君的告诫,果然没有好下场。
自古以来,叛逆谋反之事为天道所不容。倘若习得道术之人能够辅佐朝廷,如汉代的张良、唐代的陆贽那样,必定能够建功立业,名垂青史。但若是心生私念,企图起兵谋反,从古至今,还没有凭借妖术成功的先例。像张角、徵侧、徵贰、孙恩、卢循等人,虽然也得到了天赐的兵法和法术,最终还是落得个失败身亡的下场。所以《平妖传》中也警示人们,在白猿洞天书的后面,着重告诫不可谋反。就如同侯元,如果当初听从神君的嘱咐,日后必定会有好的结局,可惜他一意孤行,最终害了自己。
这些道理原本十分明白,可偏偏有些愚昧之人,身处太平盛世,却要追随白莲教,到处聚众叛乱,即便身死也毫无怨言,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接下来,我再给大家讲一个因得到妖书而聚众叛乱,最终被杀的故事。有诗为证:“早通武艺杀亲夫,反获天书起异图。扰乱青州旋被戮,福兮祸伏理难诬。”
故事发生在明朝永乐年间,山东青州府莱阳县有个妇人,名叫唐赛儿。她的母亲年轻时,曾梦见神人捧着一个金盒,盒中有一颗灵药,神人让她吞下。不久后,她便怀孕生下了唐赛儿。唐赛儿自幼聪慧伶俐,识得一些字,容貌秀丽。小时候,她常常剪纸做成人马,玩打仗的游戏。
长大后,唐赛儿嫁给了本镇石城街的王元椿。王元椿精通骑马射箭,武艺高强,家境也颇为富裕。自从娶了唐赛儿后,他整日贪恋女色,饮酒作乐,还时常与唐赛儿谈论弓箭刀法,唐赛儿也乐于学习并练习这些武艺。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间,几年过去,家中的钱财被消耗殆尽,家境逐渐衰落,连衣食都难以维持。一天,唐赛儿对丈夫说:“我们在这里忍饥挨饿,不如把后面的梨园卖了,买匹好马,做些正当的营生赚钱,这样不好吗?”王元椿听了,说道:“贤妻怎么不早说?今天天色晚了,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王元椿写好卖梨园的契约,请来李媒婆做中间人,将梨园卖给了本地财主贾包,换得二十多两银子。随后,他前往青州镇上,买了一匹跑得又快又好的马回来,家中原有的弓箭腰刀也还在。
选了个好日子,王元椿打扮成马快手的模样,与唐赛儿告别,说:“我去去就回。”唐赛儿叮嘱道:“路上保重。”王元椿说了声“但愿一切顺利”,飞身上马,扬鞭一挥,那马便像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他来到酸枣林,这里位于琅琊后山,只有中间一条路,一旦被人堵住,插翅也难飞。王元椿只知道这条路上容易打劫过往行人,却没料到,走这条路的人也都不是安分守己之辈,又怎会轻易让他抢走财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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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椿此番出门,仿佛是命中注定要遭厄运。他远远望见前方一群行人,看他们携带的褡裢鼓鼓囊囊,料想其中必定有不少财物,心中暗自窃喜:“这回可算交上好运了!”他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出,在这群人前后左右来回奔窜,确认四下无人后,迅速拉开弓箭,“嗖”的一箭朝着人群射去。
这群客人中有个叫孟德的,眼尖得很,早在王元椿纵马靠近时就做好了防备。他眼疾手快,举起弓梢一拨,箭矢便“当啷”一声落在地上。王元椿见第一箭没射中,赶忙勒住马,紧接着又射出第二箭。孟德依旧轻松地将箭拨开,大声喊道:“朋友,我也回敬你一箭!”说罢,他将弓虚拉一下,却并未真的放箭。
王元椿只听见弓弦声响,却不见箭矢飞来,心中暗想:“这家伙看来不怎么会骑马射箭,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他顿时放松了警惕,只留了五分防备,慢悠悠地驱马靠近。孟德见状,又虚拉弓弦,大声喊道:“看箭!”依旧没有射出箭。王元椿见始终没有箭来,笃定对方根本不会射箭,便放心大胆地追了上去。
殊不知,孟德每次虚拉弓弦时,早已暗中搭上箭矢。就在王元椿靠近的瞬间,孟德瞅准时机,一箭射出,箭矢直直地朝着王元椿面门飞去。说时迟那时快,王元椿刚抬头,箭矢便“噗”地一声射中他的面门,从脑后穿了出来。他顿时翻身跌下马来。孟德快步上前,拔出腰间佩刀,朝着王元椿的喉咙狠狠刺了几刀,转眼间,王元椿便没了气息。有诗叹道:“剑光动处悲流水,羽簇飞时送落花。欲寄兰闺长夜梦,清魂何自得还家?”
孟德对同行的五六个伙伴说:“这家伙看来也是刚出来干这行,还没捞到好处呢。咱们别耽搁,赶紧赶路吧。”众人商议一番后,便离开了现场。
另一边,唐赛儿从白天等到天色渐晚,始终不见王元椿归来,心中满是担忧,暗自思忖:“夫君也太不会办事了,都这么晚了还不回来,莫不是生意不顺,真叫人放心不下。”等到夜里一二更,依旧不见丈夫踪影,她无奈之下,只好关上门,和衣躺在床上,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王元椿还是没有回来。
唐赛儿正心急如焚、六神无主时,忽听街坊邻居议论纷纷:“酸枣林那边杀了个兵快手!”她心里“咯噔”一下,又惊又慌,赶忙跑到隔壁卖豆腐的沈印时老两口那里,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沈印时听罢,连忙叮嘱道:“你可千万不能把实情告诉别人!大郎生前本是正经人家出身,又不常干这种勾当,如今也没有确凿的赃物证据。你就说因为没了生计,前些天卖了梨园换钱,买了马想去青州镇上做点买卖,身上就带了五六钱盘缠,再无其他财物。咱们先去酸枣林看个真切,然后再去见知县大人。”
唐赛儿觉得有理,便和沈印时一同赶到酸枣林。看到王元椿的尸首,唐赛儿顿时悲痛欲绝,放声大哭起来。这哭声惊动了当地的里甲等人,众人了解情况后,便陪着唐赛儿一行人来到莱阳县衙,面见史知县。唐赛儿按照沈印时教的话,向知县陈述了一遍。史知县听罢说道:“想必是遇到强盗,劫了银子和马跑了。你先回去安葬丈夫,我自会派人去追捕强盗,要是抓到了,马和银子都会还给你。”
唐赛儿和里甲等人拜谢过史知县,回到家中,愁眉苦脸地对沈印时老两口说:“多亏干爷干娘出主意,好歹把事情瞒过去了。可现在没钱置办棺椁衣衾,这可怎么办才好?”沈印时想了想说:“大娘子,后面的园子既然卖给贾家了,不如把前面的房子抵押给他,换些银子来安葬大郎,他应该不会推辞。”
唐赛儿听后,便请沈公沈婆陪着,来到贾家。她一边哭,一边把眼下的难处说给贾包听。贾包见她可怜,也同情王元椿命薄,便说道:“房子你先住着,我给你两担饭米、五两银子,等你卖了房子再还我。”唐赛儿拿到银米后,急忙买了口棺木,又置办了些衣物,赶到酸枣林将王元椿入殓,随后送到祖坟安葬。她准备好羹饭,等匠人将坟墓修缮好后,才匆匆往家赶,此时天色又已昏暗。
唐赛儿与沈公沈婆三人沿着原路返回,走到一片树林中的古墓旁时,突然有一道白光从地下射出。正值黄昏,这道白光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三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沈婆更是直接瘫倒在地,不停地哆嗦,唐赛儿和沈公强忍着恐惧,壮着胆子走到古墓前查看。
唐赛儿发现白光正是从地下射出,她拿起一根竹杖,朝着发光处用力一戳,只听“咔嚓”一声,原本坚硬的土地竟像虚空一般塌陷下去,露出一个小石匣。借着白光,唐赛儿看到石匣里有一口宝剑、一副盔甲,她让沈公将这些东西拿出来,随后扶着沈婆回到家中。
到家后,他们点上灯火,打开石匣仔细查看,发现里面除了宝剑、盔甲,还有一本抄写的天书。沈公沈婆不识字,疑惑地说:“这东西有啥用?”唐赛儿定睛一看,天书卷面上写着《九天玄元混世真经》,旁边还有一首诗:“唐唐女帝州,赛比玄元诀。儿戏九坏丹,收拾朝天阙。”
小主,
唐赛儿虽然识字,但一时之间也不明白诗中含义。沈公老两口奔波劳累了一天,实在撑不住,便与唐赛儿道别,回家休息了。唐赛儿关好门躺下,刚一合眼,就梦见一位道士对她说:“上帝特派我来教你研习九天玄旨,普救万民。你我宿缘未了,我将辅佐你成为女主。”醒来后,她还能闻到阵阵馥郁的香气,梦中的情景也记得十分清晰。
第二天,唐赛儿找到沈公夫妻,将夜里的梦境详细说了一遍,还说道:“前日刚得了天书,紧接着就做了这样的梦,真是太奇怪了!”沈公也惊叹道:“这事儿也太蹊跷了!”
说来也巧,唐赛儿和沈公说话时,隔壁玄武庙的道士何正寅正在邻居家诵经,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何正寅顿时起了坏心思,平日里他路过时,就曾见过唐赛儿,见她容貌出众,早就动了心思。如今听到这番话,他盘算着要借此机会骗唐赛儿。
何正寅知道唐赛儿与沈家公婆往来密切,为了不引起怀疑,故意绕了个大圈子,从另一条路回到玄武庙。他独自坐在庙中,心中暗想:“若能成为帝王,那可非同小可。只要能把这妇人哄到手,就算付出性命也值了。”
当晚,何正寅置办了一桌好酒好菜,将徒弟董天然、姚虚玉,家童孟靖、王小玉叫来一同饮酒。何正寅家境殷实,平日里总是故作高深,今晚却如此热情相待,四人心中不免起疑,齐声说道:“师傅若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忙,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何正寅见四人表态,便将唐赛儿的事情悄悄说了出来:“我需要你们帮我办成这件事,只要事情成了,我必定不会亏待你们。”四人听后,纷纷点头应允,当晚众人尽兴而散。
第二天,何正寅早早起身,梳洗打扮一番,将自己捯饬得和唐赛儿梦中见到的道士一模一样,衣冠楚楚,风度翩翩。有诗形容他此时的装扮:“秋水盈盈玉绝尘,簪星闲雅碧纶巾。不求金鼎长生药,只恋桃源洞里春。”
何正寅来到唐赛儿家门口,轻轻咳嗽一声,喊道:“有人在家吗?”只见布帘内走出一位容貌秀丽的年轻妇人,正是唐赛儿。何正寅见到她,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说道:“贫道乃玄武殿道士何正寅。昨夜,玄帝托梦给我,说此地有位唐姓女子,命中注定要成为女主,命我前来辅佐,还让我为你讲解天书,共成大事。”
唐赛儿听了这番话,心中大为震动。一来何正寅所说与自己的梦境相符;二来他的装扮也和梦中道士别无二致;三来何正寅仪表堂堂,谈吐不凡,唐赛儿心中也颇有好感,当下说道:“师傅真乃神人!前日我送丧回来,确实挖到一个石匣,里面有盔甲、宝剑和天书,只是我看不懂,还望师傅指点。师傅快请进!”说着,唐赛儿将何正寅引到草堂坐下,又亲自去请沈婆前来作陪。
随后,唐赛儿急忙来到厨房,泡了三盏香茗,用托盘端了出来。何正寅见唐赛儿露出一双白皙纤细的手,不禁心头一动,说道:“怎能劳烦女主亲自端茶!”唐赛儿叹了口气说:“家中落魄,丫鬟仆人都走光了,实在无人可用。”何正寅赶忙说:“若需要人手,我派两个小厮来伺候,再帮你找几个得力的女子。”他瞥见一旁的沈婆,心中暗想:“世上的老婆子没有不爱钱财的,给她些好处,不愁她不帮我。”
想到这儿,何正寅从怀中掏出一锭十两银子,递给唐赛儿,说道:“麻烦干爷干娘尽快帮忙找个女子,要是钱不够,我明天再送些来。只要人好,别在意银子。”唐赛儿推辞道:“不用这么麻烦。”沈婆却在一旁说道:“赛娘,你先收下,我这就去办。”唐赛儿见推辞不过,便收下银子,转身到里屋点了炷香,取出天书,递给何正寅查看。只见那书上皆是金书玉篆,记载着各种兵法谋略 。
何正寅自幼研习科举课业,对文辞义理颇为精通。他看了天书卷首的那首诗,心中突然有了想法,便问唐赛儿:“女主可解得这首诗的含义?”唐赛儿摇摇头:“不晓得。”何正寅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唐唐女帝州’,这头一个字便是‘唐’;下边两句诗,开头两字合起来正是女主的名字;最后一句开头是‘收’字,意思是一旦有所行动,就能成就大事。”
唐赛儿被何正寅这么一解读,顿时心痒难耐,急切地说道:“还望师傅多多扶持,若真能成事,我定当铭记大恩!”何正寅连忙回应:“该是我仰仗女主提携,怎能这么说!”他接着又道:“这天书里的法术非同寻常,能飞沙走石、驱赶虎豹、变化人马。若是白日里演练,难免会被人察觉,而且我身为出家人,频繁往来也多有不便。不如我夜间扮作寻常人前来,等天亮再回庙里。等咱们把法术练得炉火纯青,还怕什么?”唐赛儿转头看向沈婆,说道:“师傅所言极是。”她本就对此事满怀期待,此刻更是迫不及待,说道:“事不宜迟,今晚就开始吧!”何正寅应道:“小道回庙里准备一下,晚上准时来。”唐赛儿和沈婆将他送到门口,唐赛儿还再三叮嘱:“晚上就等您了,可别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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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正寅回到庙里,对徒弟们说:“事情有六七分把握了,今晚就能有个结果。董天然、王小玉,你俩一会儿扮成家仆的样子过去,务必小心谨慎,随机应变。”说着,他掏出十来两碎银子分给两人。二人满心欢喜,赶忙回去收拾衣物行李,先行前往唐赛儿家。
到了王家门口,二人喊道:“有人在吗?”唐赛儿一听就知道是何正寅派来的,便说:“快进来。”两人进到堂屋,放下担子,就给唐赛儿跪下,说道:“董天然、王小玉给奶奶磕头。”唐赛儿见二人做事机灵,模样也清秀,心里很是喜欢,连忙说道:“哎哟,不用这样!你们既是何师傅派来的,以后就是自家人。”她领着二人到厨房旁的小屋,帮忙打扫床铺。
董天然拿了个篮子,用自己的碎银子去集市上采购,不多时便带回鸡鹅鱼肉、新鲜果子和点心。唐赛儿见他买了这么多东西,说道:“在我这儿,怎么能让你们破费?这多不好意思!”天然连忙说:“小事一桩,是师傅吩咐的。”他又去打了酒回来,一头扎进厨房忙活起来,要油酱、找柴火,嘴里“奶奶”长“奶奶”短,没让唐赛儿操一点心。
天色渐晚,何正寅换上儒生头巾和便服,扮成普通人模样,先到沈婆家里,邀请老两口吃晚饭。席间,他掏出二十两银子递给沈公,说道:“往后还请老爹老娘多照应,日后必有重谢。”沈公沈婆心里明白:“这道士行为古怪,多半是看上赛儿了,想让我们帮忙牵线搭桥。这妇人平日里也爱招摇,说不定早就有意。我们要是不答应,他俩夜里单独相处,也会生出事来。不如顺水推舟,还能赚些银子。”
于是,夫妻二人回道:“师傅放心!赛娘没了丈夫,又没个亲人,我们跟她最是亲近。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可别忘了我们老两口就行。”何正寅当即对天发誓。三人一同来到唐赛儿家,此时已是黄昏。他们关上门,在堂屋坐下。唐赛儿亲自作陪,董天然、王小玉忙着摆放酒菜、烫酒。何正寅请沈公坐主客位,沈婆和唐赛儿坐主位,自己则在一旁相陪。沈公推辞,何正寅执意相邀,众人这才依次落座。
酒桌上,沈公沈婆你一言我一语,尽说何正寅的好话,还时不时夹杂些调侃打趣的话,想借此撺掇唐赛儿。唐赛儿只是默不作声。何正寅心里盘算:“光这样可不行,得想个法子让事情有个突破。”
这天正是十五六,月色皎洁,明亮得如同白昼。何正寅见状,说道:“月色正好,出去走走再回来。”沈公等人都跟着到屋外赏月。何正寅趁机走到女墙边月光下,假装解手,有意显露自己的身体特征。唐赛儿在暗处看得真切,看到何正寅的身体特征颇为突出,心中泛起波澜。自从丈夫死后,她独居许久,此刻不禁有些意乱情迷。何正寅无奈之下,只得整理好衣物,回来继续邀众人入席。
席间,何正寅和唐赛儿不时交换眼神,时而对视一眼,又慌忙转头偷笑。何正寅假装不舒服,捂着肚子说:“不行,难受得很!”沈公夫妻心领神会,说道:“师傅既然身体不适,今天就散了吧。师傅就在堂屋将就歇一晚,我们明天再来看您。”说罢,便与众人告别离去。
唐赛儿送走沈公,急忙关上门,简单问候了何正寅几句,就说:“我回房去去就来。”她径直走进房间,连门都没关,脱了衣服便躺到床上,显然是在暗示何正寅。何正寅心领神会,紧紧跟了进去,双膝跪地说道:“小道冒犯了女主,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唐赛儿笑着说:“别装模作样了,先去把门拴上。”何正寅赶忙拴好房门,脱了衣服便上了床,嘴里还不停地叫着“女主”。
二人亲密相处,说了许多知心话,沉浸其中,全然不顾天色渐亮。董天然和王小玉早早起来,准备好洗脸水和早饭等着。何正寅先起身穿好衣服,又贴心地给唐赛儿掖好被角,说道:“再睡会儿吧。”他打开房门,只见天然端着托盘,送来两盏早汤。何正寅将一盏放在桌上,另一盏拿在手里,走到床边,轻声说:“女主,喝点早汤。”唐赛儿撒娇地抬起头,喝了两口便推给何正寅。何正寅也喝了几口,天然过来接过碗,又轻轻关上房门。唐赛儿夸赞道:“这两个伴当真机灵。”何正寅说:“灶下那个是我家人,这俩是我心腹徒弟,特意派来伺候你的。”唐赛儿感慨:“真是辛苦他们了。”
两人又亲昵了一会儿,唐赛儿也起身了。天然立刻端来洗脸水,说道:“奶奶,洗脸水来了。”唐赛儿洗漱完毕,何正寅也整理好自己。天然便请唐赛儿吃早饭,何正寅又说:“去请隔壁沈老爹老娘一起来吃。”沈公夫妻二人赶来一同用餐。沈公劝道:“师傅今天就别回去了,这儿人多眼杂,只见你出去不见你进来,容易惹人怀疑。不如再住一晚,明早早些走。”唐赛儿也觉得有理,何正寅本就有此意,便欣然应允。沈公随后告辞,回了自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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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日子里,唐赛儿和何正寅每日夜里都聚在一起研习法术符咒,天不亮何正寅便离开,如此持续了将近两个月,两人终于将法术练得娴熟。唐赛儿先用纸剪出一些纸人纸马进行试验,念动咒语后,这些纸人纸马竟真的变得和真实的人马一般无二。两人见状,欣喜不已,连忙跪拜天地,开始谋划起事的相关事宜。
然而,他们的私情早已被街坊邻里知晓,其中还有一些游手好闲之徒,妄图借此敲诈一笔钱财。有诗专门形容这些人:“每日张鱼又捕虾,花街柳陌是生涯。昨宵赊酒秦楼醉,今日帮闲进李家。”为首的叫马绶,还有福兴、牛小春等人,他们整日在街上晃荡,专靠找些闲事来谋生。
这天,马绶最先得知此事,遇见福兴和牛小春后,说道:“你们最近知道沈豆腐隔壁的好事吗?”福兴回应:“我们早就知道了。”马绶接着说:“我们去揭穿他们,捞点好处如何?”牛小春连忙说:“正想找大哥,求你带着我们一起干。”马绶却皱着眉头说:“想法是好,但何道那家伙也不是好惹的,他有钱,还有四个徒弟。沈公沈婆收了他的好处,肯定会帮他打掩护。咱们要是行事不当,不仅捞不到好处,还可能遭他毒手,被人笑话。”牛小春不以为然:“这有何难,多叫些人一起去,不就不怕了。”
马绶沉思片刻又道:“人多不是问题,关键得找个合适的藏身之处。我觉得陈林住的地方离唐赛儿家不过十来间门面,在那里落脚再好不过。小牛你现在就去约石丢儿、安不着、褚偏嘴、朱百简他们,明天在陈林家集合。陈林我亲自去约。”众人商议妥当,便各自散去。
马绶来到石麟街找陈林,远远看见陈林站在门口,赶忙上前深施一礼。陈林急忙回礼,将他请到屋内客位坐下。陈林问道:“最近忙着赶庙会,大哥突然来访,有什么吩咐?”马绶便把众人打算捉唐赛儿和何正寅的私情,想借他家里作为行动据点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陈林听后,思索一番道:“这事儿我都能配合。不过这毕竟是人家的私事,还有沈公沈婆帮忙,我们只能在外围行动,怎么才能抓住何道呢?我有个主意:王元椿生前和我是结拜兄弟,两家来往密切。他死的时候,我还去送过殡。明天我让妻子去看望赛儿,如果何道不在,那就算了,再另想办法;要是他在,就给我们发个暗号,我们一起冲进去,先把大门关上,别闹出太大动静。抓住他们后,如果能顺利拿到好处,那自然最好;要是不行,就送两个人去县衙,就算没证据,也能诈出些东西来。你们觉得怎么样?”马绶一听,连连称赞:“好计!好计!”两人商议完毕,马绶起身告辞,陈林将他送到门口,随后急忙回家和妻子钱氏商量此事。
钱氏听后,说道:“你在外面说的话,我在屏风后面都听见了,不用多说,明天我去便是。”
第二天一早,陈林买了两个荤素礼盒,钱氏简单收拾了一下,也没过多打扮,心中暗自做好准备。到了约定时间,马绶等人陆续来到陈林家躲着。陈林便打发钱氏出发。
说来也巧,这天沈公下乡收账,沈婆也不在家。钱氏带着挑礼盒的小厮,径直来到唐赛儿家门口。见四下无人,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卧房门口,正巧撞见唐赛儿和何正寅坐在房里说话。唐赛儿先看到钱氏,脸色骤变,急忙跑出来迎接。钱氏装作不知情,也向何道行了万福礼,何道赶忙回礼。唐赛儿脸涨得通红,说话也结结巴巴,指着何道解释道:“这是我嫡亲的堂兄,自幼出家,今日特地来看我,没想到还劳烦您跑一趟。”
话还没说完,小厮就挑着礼盒进来了。钱氏对唐赛儿说:“带了些枣子给娘子泡茶。”接着让唐赛儿去整理礼盒,想趁机先把小厮打发走。唐赛儿忙着收拾礼盒,一时顾不上钱氏。钱氏瞅准机会,快步走到门口,朝陈林努了努嘴,又迅速返回房内。
陈林看到暗号,立刻招呼众人冲进唐赛儿家,关上大门,准备捉拿何正寅和唐赛儿。可他们万万没想到,两人的妖术已经练成,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众人顿时慌了神,一阵手忙脚乱,竟误把钱氏抓住,大喊:“快拿绳子来!先捆了这个淫妇!”钱氏被按倒在地,大声喊道:“我是陈林的妻子!”陈林赶忙挤开众人,喊道:“抓错人了!”等把钱氏扶起来,她的头发已经被扯得凌乱不堪。
众人惊得目瞪口呆,说道:“这不是撞鬼了吗?明明看见赛儿和何道在这里,怎么突然就没了?”原来,唐赛儿和何正寅会化身之术,他们能清楚看到众人慌乱的样子,躲在暗处暗自偷笑。牛小春喊道:“大家分开,四处搜查!”众人找遍各处,在厨房抓住了董天然,又在柴房擒住了王小玉,用绳子将两人捆起来,吊在房门前的柱子上,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董天然回答:“我们是何师傅的家人。”众人又逼问:“快说,何道和赛儿藏哪儿去了?老实交代,就饶了你们;不然送你们去官府,有你们好受的!”董天然只是说:“我们一直在厨房做事,前面的事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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