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甘说:“好一座密室!如果不知道捷径,一个人在迷宫里跑断腿也找不到这座亭阁,但倪寿乾或其他知道捷径的人,也许很快就能到达。”
狄公说:“有道理!倪寿乾每天都要进迷宫,怎么会绕着复杂的小道走来走去呢?所以我断定迷宫中一定有捷径。
“我们再沿着画中的山道从上往下看!”
狄公用食指指着山顶的小屋,小屋两旁各有一棵松树。
“这里是迷宫入口。我们沿着石级下山道往下看,第一个三岔路口没有特别的含义,向左向右都没关系。第二个三岔路口左首路边有三棵松树,这表明在迷宫中我们必须靠左走。再往下是山泉,这告诉我们在这里必须离开常规路径,这里有四棵松树作为标志。我认为,就像画中所示,我们必须从中间两棵松树之间寻找捷径。沿着捷径再往前走,就会看到五棵松树,一边三棵,一边两棵,倪寿乾的秘密书斋一定就在这里!”
说到这里,狄公把食指移到画轴右上方的高亭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回到书案后坐下。
狄公又说:“如果我的估算没错,我们就能在迷宫的亭阁里找到倪寿乾的公文、契约、单据、信件等密件,他那真正的遗嘱肯定也在里面。”
马荣说:“对于这个,我不完全不信,但也不能全信,不过我随时准备去迷宫里试试。但我们还有白兰失踪的案子,绝对不能置之不理!”
狄公听了双眉紧锁,喝了一口茶,缓缓地说:“这个案子实在让人头疼!直到今天,我们仍然不知道白兰到底在哪里。方正是个正派本分的人,我很喜欢他。大唐有像他这样的好百姓,何愁国家不兴盛?如今找不到他长女的下落,我心里又多了一份忧愁。”
狄公伸手抹了把脸,继续说:“今天晚餐后,我们再在这里好好商议一下寻访白兰的计策。现在倪琦谋反一案即将结案,不久我们就可以全力调查这个案子了。
“现在我们就去迷宫,看看我刚才说的迷宫中有捷径的推论对不对。如果我们能在迷宫中找到倪寿乾的遗嘱,就可以把它附在倪琦谋反一案的呈文里,这样户部没收倪家财产时,就会把倪珊应得的那一份留下。
“乔泰,你今天下午的任务是调兵遣将,以防胡兵今夜偷袭城池。洪参军、马荣和陶甘跟我一起去迷宫一趟。”
第四部 迷宫案 第二十三章
半个时辰后,狄公一行人来到倪寿乾的东郊别院,只见衙卒们成群结队,有的在清理道路,有的在清点家具,有的在巡逻后园,一片忙碌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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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公站在大院中,前方就是石门,进入石门就能到达迷宫。他对洪亮、马荣、陶甘和众衙卒说:“进入迷宫后,估计走不了多远就能到亭阁,但到底怎样还不清楚。所以我们每向前走两丈,就留一名衙卒,让前后的衙卒能相互呼应。这样万一有情况,我们才能进退自如!”他又对马荣说:“你拿一杆长枪在前面开路,我虽然不信迷宫里有陷阱,但这里荒芜多年,说不定有猛兽蛇蜥出没,还是小心为好。”
一行人走过石门,进入迷宫。迷宫里十分昏暗,腐枝败叶散发出阵阵臭气。宫道虽窄,却能容两人并行。道旁树木茂密,巨石成排,像两堵厚墙,只是没看到松树。两排树木的枝叶在头顶交织,还有串串萝藤,有的盘绕在树上,有的悬挂下来,狄公和马荣不时需要低头俯身才能通过。树干上长满了巨大的菌类,马荣用枪尖挑了一只,一团散发臭气的白色粉末立刻飞扬起来。
狄公喊道:“马荣,小心有毒!”
在第一个左拐弯处,狄公停下脚步,指着前面长在一起的三棵古松,微微一笑说:“这是第一个路标。”
突然,马荣叫道:“老爷当心!”
狄公闻声跳到路边,刚一躲开,一只巴掌大的蜘蛛就“啪”地掉在他刚才站的地方。只见蜘蛛浑身长着黄毛,眼中闪着可怕的蓝光。马荣没等它爬走,就用枪尖将它刺穿。
宫道似乎继续向前延伸,但走了几丈后,又突然向右急转弯。
一行人沿宫道再往前走了约十丈,狄公让马荣停下:“停!前面是第二个路标。”顺着狄公指的方向,四棵苍劲的松树并排而立。
狄公说:“我们得在这里离开宫道,走捷径。马荣,你在第二和第三棵松树之间仔细找找!”
马荣用长枪在浓枝密叶中一拨动,吓得连退数步,还猛地把狄公向后推了一把。只见一条三尺长的赤色蝰蛇正从腐叶上爬过,眨眼间钻进了树根处的洞里。
马荣自我解嘲道:“倪寿乾的风景画上怎么没画这条毒蛇?”
狄公说:“出发前我让你穿长筒猎靴,就是为了这个。你再仔细找找!”
马荣蹲在枝叶下定睛一看,起身说:“这里确实有一条小径,只是太窄,一个人都难走。这样,我先过去,把树枝分开,你们再过来。”说着,马荣就钻进了密密的枝叶中。狄公裹紧衣袍,和洪参军、陶甘随后跟上。众衙卒不明所以,都盯着方缉捕。方正拔出腰间短剑,命令衙卒:“如果有猛兽出洞伤人,你们要奋勇当先,围歼它们,别让它们跑了!”
小径只有几丈长,不一会儿,狄公一行又回到了宫道,看到左右各有一个急弯,便先向左走去。到了拐弯处,只见一条又长又直的宫道展现在眼前。狄公摇头说:“既然是捷径,不会这么长,得去相反方向找找。”于是返回原处,再向右走,到拐弯处,果然看到一条丈余长的通道。狄公高兴地说:“这里就是!”他指着左右两边,只见五棵松树分立路边,一边三棵,一边两棵。
狄公说:“根据画轴所示,亭阁一定离这里不远。我觉得这边一对松树之间可能有小径,对面三棵是陪衬。”
马荣性子急,大步向两树之间的杂草丛中走去。谁知没走三步就大骂起来——他的双脚陷进了泥沼里,好不容易才拔出腿,恼怒地说:“前面是一潭死水!”
狄公皱起眉头:“真奇怪!从进迷宫到这里,一切都和画中吻合,怎么到这里就没路了?马荣,你再好好找找,池塘边一定有路径!”
方正示意一下,众衙卒拔剑砍伐池边的杂草荆棘。片刻后,小池的轮廓显露出来,马荣陷脚的地方水泡直冒。
狄公伏在垂枝下一看,急忙缩身——一颗奇形怪状的脑袋正慢慢从水中探出,一对黄眼睛直盯着来人。
马荣见状倒吸一口凉气,急忙举枪要刺,狄公连忙按住他的胳膊。
一只大蝾螈慢慢露出水面,体长足有五尺,看起来令人害怕。它爬到岸边,钻进了水草中。
众人都很惊讶。马荣说:“我一个人面对五六个强人都不怕,但见到这种水怪,还真有点胆寒。”狄公却在一旁高兴地说:“以前读古籍,只知道蝾螈的名字,没见过实物,今天有幸第一次见到,也算长见识了。”
狄公扫视池边,只见污泥水草,又仔细看池面,对马荣说:“你看见前面水下隐隐有块石头吗?想必是过河的第一块踏脚石,我们上去看看!”
马荣把长袍塞在腰间,一步跨到石上,用长枪在周围水中试探,高兴地说:“左前方还有一块!”
马荣分开垂枝,跨上第二块石头。狄公等人也把衣袍塞在腰间,紧随其后。突然,马荣停下脚步,险些把狄公撞进水里。他指着一根断枝,低声对狄公说:“老爷,这树枝是被人折断的,你看枝叶还没枯黄,说明这人过池就在昨天。他在石上滑倒,急忙伸手抓树枝稳住身子,所以把枝条折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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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公点头,也轻声说:“或许这人还在附近,我们要小心,以防他突然袭击。”他又把这话悄悄传给身后的洪参军、陶甘和方正等人。
马荣喃喃道:“只要是人,我就不怕他!”说着又持枪向前走去。
水池虽不大,但狄公一行不熟悉路径,走一步找一块石头,好不容易才到达彼岸。
狄公和马荣蹲下,拨开垂枝,只见前面有一片空地,中央一棵大杉树下有一座石亭,窗户紧闭,大门半开半掩,门上方一块绿底金字的小匾额上,“宁馨轩”三个字清晰可见。
狄公见众衙卒都过了水池,大声命令:“快把这亭子团团围住!”
狄公冲向亭阁,一脚踢开大门,两只蝙蝠扑棱着翅膀飞了出来。狄公转身摇头道:“亭里没人!方缉捕,你带衙卒去亭外四周搜查!”
吩咐完,狄公再次走进亭阁,马荣等三位亲随紧随其后。进亭后,马荣打开窗户,只见中央有张石桌,后墙前有张石凳,上面都积了厚厚一层灰。石桌上有个一尺见方的玉匣,狄公衣袖拂去匣盖尘土,露出云龙雕花图案,十分精致。他轻轻揭开匣盖,取出一个黄布小包:“这就是倪寿乾的遗嘱了!”
狄公慢慢打开布包,展开文卷高声念道:
**遗嘱**
春华秋实,古今同理。人至暮年,当回首往事:一生劳碌,功过几何?我深夜自省,虽才学有限(绠短汲深),却上不辱君,下不负民,为国家振兴已尽绵薄。不料忙碌中顾此失彼,对亲生骨肉家教松懈,致使祸起萧墙,长子倪琦终成贪婪之徒(饕餮)。
倪琦心存邪念,欲壑难填。我在世一日,他便不敢胡作非为;但若我离世,他必惹是生非、犯上作乱。若倪琦死于牢狱或法场,倪家香火断绝,列祖列宗必九泉垂泪。自古“三不孝”中无后为大,为续倪门香火,我续弦梅氏。幸甚倪门未绝,婚后不足一年得子,取名倪珊。珊儿聪慧,我疼爱之余悉心庇护,望他成龙耀祖。然若家产由二子平分,珊儿性命难保,故临终病榻留虚假遗言,真实遗嘱书于此卷:若倪琦悔改从善,二人各分一半;若怙恶不悛,则全部家产归倪珊。
我同时将另一纸遗嘱藏于画轴夹层,故意让倪琦发现。他若遵嘱,是倪门之幸;若毁去遗嘱,必以为画轴再无秘密,便会将其交还遗孀梅氏。
祈求苍天,盼有识县令慧眼识破画中玄机,于迷宫取出此遗嘱时,倪琦尚未沦为阶下囚。若他已罪行累累,请将此遗嘱与附文一同呈送上级官府,切切。
愿上天慈悲,降福倪门!
**立嘱人**:翰林学士,淮南、江南、岭南三道前黜陟使 倪寿乾(签字盖印)
乾封元年九月十五日
洪参军感叹:“这遗嘱与我们所知完全一致!”狄公点头,抽出附文继续念:
**附文**
子不教,父之过。倪寿乾教子无方,致长子倪琦犯罪。我生前于官场别无所求,只因舐犊情深,恳请上级在不违律法前提下,对倪琦从轻发落。
倪寿乾亲启
乾封元年九月十五日
亭内一片寂静。狄公缓缓卷起文卷,深为倪寿乾的肺腑之言触动。此时陶甘用指甲刮石桌,惊道:“这里似刻了图案!”他取尖刀剔去污垢,洪参军和马荣也帮忙,一幅圆形图案逐渐显露——竟是迷宫图!弯弯宫道组成古篆“虚空楼阁”,与风景画标题一致。狄公叹道:“‘虚空’二字,正是黜陟使辞官后内心的写照啊。”陶甘指着图:“松树林都用黑点标出了捷径。”
狄公细看迷宫图,食指从入口沿宫道移到出口:“好个别出心裁的迷宫!若从入口进,逢三岔路口靠右走,需穿整个迷宫才能到出口;若从出口进,逢岔路靠左走,同样需穿迷宫才能到入口。不知捷径的人,永远找不到这座亭阁。”洪参军提议:“老爷,征得倪夫人同意后,可清理迷宫,让它成为兰坊的游览胜地,和荷花池的白虎塔一样有名。”
正说着,方正进来禀报:“老爷,可疑之人遍寻不见。”狄公命:“让衙卒上树搜查,说不定人藏在枝叶里。”方正走后,陶甘俯身看石凳:“老爷,凳上有赭色斑点,像是血污!”狄公大惊,拭擦斑点后凑近窗口,见手上沾了红色血迹,立刻命马荣:“看看石凳下有什么!”马荣用长枪拨弄,只惊出一只大蛤蟆,跪地细看后禀道:“只有灰土和蜘蛛网。”
突然,陶甘在石凳后惊叫道:“不好!有具尸体!”马荣和陶甘抬出一具年轻女尸,身上满是干血和伤痕,左胸有刀伤。狄公俯身查看:“看情形是昨日遇害,尸体虽僵,肌肉尚未腐烂。”马荣细看后惊呼:“这女子面容虽变,却有些面熟……莫不是白兰姑娘?”
狄公脸色铁青,急唤方正。方正入亭见尸体,惨叫一声扑到女儿身上,捶胸顿足、痛哭流涕,口中不停呼喊“白兰”。狄公皱眉踱步,突然抬头问洪参军:“你找到李夫人住处了吗?”洪亮默默指向方正。狄公急问:“方缉捕莫要恸哭,快说李夫人家在哪里?”方正抽泣道:“今早我派黑兰寻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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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公猛地拉过马荣,耳语数句。马荣连连点头,匆匆离亭而去。
第四部 迷宫案 第二十四章
黑兰听从父亲的吩咐,一大早就离开县衙去寻找李夫人的住处。这几天来,她日夜思念大姐,内心焦灼万分,如今走在去东城门的街上,希望能借此排解心中的烦闷。
黑兰先在十字路口的小摊处打听,又到城门附近的店铺里寻访。方正曾告诉她李夫人精通书画,于是她先去了一家笔墨庄询问。恰巧掌柜和李夫人很熟,说她多年来一直是店里的老主顾,画技很好,就住在离东城门不远的地方。掌柜还说,李夫人从上月开始,不仅不收新学生,还把原来的几个门生都辞退了,劝黑兰不必白跑一趟。
黑兰谎称自己和李夫人沾亲带故,这次去不是拜师,而是登门看望以重修旧谊。掌柜听后,就把李夫人的住处详细告诉了她。
按说黑兰应该回县衙向父亲复命,但见天气晴好、阳光灿烂,实在不想这么早就回去,再加上李夫人的住处离东城门很近,她一时起了好奇心,决定按掌柜的指点去李宅看看究竟。
李宅坐落在一条僻静的街上,街边房屋整齐排列、鳞次栉比,黑漆大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黑兰心想,兰坊城里的殷实人家恐怕大多住在这里。
她在街走了一半,看见一栋宅子,门上有黑漆铜钉,门楣上还写着一个“李”字。黑兰走到门前,忍不住轻轻敲了三下,谁知没人应答。这更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决意要看个明白,于是用力敲门,咚咚作响。侧耳细听,屋内传来了脚步声。第三次敲门时,大门开了,一位穿着素服、半老的妇人拄着一根银头拐杖站在门口,上下打量着黑兰,冷冷地问:“你是哪家女子,为何不守闺阁本分,抛头露面来敲我家大门,成何体统?”
黑兰从对方的衣着、谈吐和举止判断,她必定是李夫人,于是行礼拜道:“我是方铁匠的次女,名叫黑兰,一心想学习书画,只恨没有门路。经笔墨庄掌柜指引,得知夫人是画坛名家,所以慕名而来,希望夫人不要见怪。”
妇人听后略一迟疑,随即转怒为喜:“原来如此!只是我近来总是身体不适,需要静心调养,所以早已闭门谢客、辞退门生。不过你既然不辞辛劳特地登门,我怎能将你拒之门外?黑兰姑娘,快请进,喝杯香茶再走也不迟。”
黑兰拜谢后,跟随李夫人穿过一个小花园,走进一间雅致的客厅。李夫人沏了茶,两人对坐寒暄。黑兰抬眼细看主人,心想李夫人年轻时说不定也颇有姿色。虽然她腿脚有些不便,眼皮微微下垂,双眉也略显粗浓,但五官还算端正,眉宇间仍能看出些许昔日的娇媚。李夫人与她促膝谈笑,黑兰倍感受宠,心里十分欢喜。
黑兰见李夫人家中没有奴仆婢女,便询问缘由。李夫人回答:“我这小地方哪需要那么多仆人!平时我又图个清静,所以只雇了一个粗使老妈。一月前她身体不适,我让她回家休养了。她丈夫是个小贩,有空时会来帮我照料花园。”
黑兰一听连忙起身告辞:“既然没有仆人,夫人自己操持内外,我这不速之客前来打扰,实在不该,改日再来拜访。”
李夫人连忙说没关系,称自己虽喜欢清静,但一个多月形单影只也不是滋味,正愁没人相伴,如今有客人上门,正是求之不得。她又给黑兰的银托盖茶碗倒满了茶。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李夫人把黑兰带到书房,取出自己的书画请她赏阅。黑兰对书画一窍不通,但也能看出李夫人画技不凡。她画的花鸟鱼虫、人物肖像,每一幅都栩栩如生,仿佛要从纸上跳出来一样。
黑兰看完画,见时间不早,再次起身告辞。李夫人把头探出窗外看了看太阳,说:“唉,光顾着说话,没想到已经中午了,可我这午饭还没做呢。自从老妈子走后,我一日三餐都得自己动手,真烦死了。我一看就知道姑娘你年轻能干,能不能帮我个忙?”
黑兰心想,这点小忙不帮确实有点不近人情;再说李夫人如此殷勤好客,帮她做一顿饭,至少能减轻自己说谎的不安。于是她答应了。
两人来到厨房,黑兰引火添柴时,李夫人喋喋不休地讲起自己的幽怨。她说自己和丈夫本是恩爱夫妻,一向形影不离、相敬如宾,可惜好景不长,正当夫妻二人琴瑟和鸣之时,丈夫却不慎从楼梯上坠落身亡,留下她一人孤苦伶仃。
黑兰做饭向来是把好手,顷刻间就用油盐酱醋做出了热腾腾的两碗面条,再撒上葱蒜等作料,自然是五味调和、香气扑鼻。二人同桌用餐,李夫人免不了夸赞几句她的厨艺。黑兰正想谦虚几句,忽然看见李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不禁吃了一惊。但转念一想,面前是位同性女子,实在不必大惊小怪。
李夫人从柜子里取出一把锡制酒壶,嫣然一笑:“你我二人有幸结识,不妨喝上一盅,一来助兴,二来也好消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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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兰从来滴酒不沾,心想饮酒本是高门官宦家夫人小姐的享受,贫家女子三餐不继,哪有这样的口福!今日难得有此机会,尝尝滋味也不负结识李夫人这位好客之友,之前的那点忐忑不安早就抛到了脑后。
这酒名叫玫瑰露,虽然比不上白干大曲,但后劲也不小。黑兰接过酒杯,呷了一口,觉得香醇甘美,便开怀畅饮起来。李夫人在一旁不住劝酒,黑兰也不推辞,一连喝了好几杯,直喝得脸上泛起红晕,额上渗出细汗。她满心欢喜,渐渐忘乎所以,口中不停地称赞酒好,对这位主人也是感激不尽。
李夫人带她回到客厅,与她并肩坐下,又讲起自己恩爱夫妻不能长久的故事,说如今自己人老珠黄,晚年生活十分凄苦……
过了一会儿,李夫人起身说:“你看我一说话就停不下来,却忘了让你好好休息。你为我忙了半天,一定累了,我去书房作画,你就去我房里休息一下,怎么样?”黑兰生平第一次喝酒,又多喝了几杯,早已有些醉意,回家的事也忘得一干二净。而且一上午没闲着,确实有些疲惫,又觉得李夫人盛情难却,心想看一看这位贵妇人的梳妆台也是件难得的乐事,于是半推半就地跟着李夫人来到内宅上房。
李夫人的卧房比黑兰想象的要阔气得多。一只球形的景泰蓝香炉从屋梁上悬下,里面溢出阵阵馨香,如兰花和麝香般沁人心脾。梳妆台上,菱花镜前摆着十几只白瓷和红漆小盒,件件精巧别致。靠后墙是一张檀木大床,雕龙刻凤,床架上的珍珠母闪闪发亮,香罗帐上用金丝织着花鸟图案。
李夫人拉开角落的布帘,指着帘后的浴间说:“你先去沐浴,洗完澡就上床休息,等你醒来,再到客厅喝茶。”说完便离开房间,关上了房门。
黑兰在梳妆台前坐下,打开小盒子,又是看又是闻,觉得十分新鲜。床边叠放着四只红色皮箱,上面用金漆分别写着“春”“夏”“秋”“冬”四个字。她走到床前,没敢打开衣箱查看。最后,黑兰走进浴间,心想洗净身子,才不会弄脏李夫人的被褥。浴间中央有个木盆,旁边放着木勺,墙角有两只水缸,一缸是冷水,一缸是热水。窗户糊着不透明的油纸,窗外竹林在阳光下摇曳,竹影映在窗纸上,像一幅雅致的水墨画。
黑兰揭开热水缸的盖子,只见热气腾腾,水面漂着香叶。她用木勺从热水缸舀水倒入木盆,又从冷水缸舀水调和,待水温适中后,便脱下衣裤准备洗浴。就在这时,房门口传来声响,她急忙转身掀开布帘查看,只见李夫人拄着手杖走了进来。李夫人笑道:“是我,别害怕。我也有些累了,想上床休息,你洗完再睡,会睡得更香甜。”
黑兰见李夫人步步走近,眼中闪过诡异的光,顿时心生恐惧,慌忙蹲身去拿衣裤。李夫人上前一把夺过衣裤扔到角落,问道:“怎么又不洗了?”
黑兰慌乱中连连道歉。李夫人冷笑一声:“看你这身段倒是个美人,何必装正经!”
黑兰又羞又怕,酒意瞬间惊醒,伸手一推,李夫人踉跄后退。她站稳后沉下脸,眼中凶光毕露。黑兰浑身发抖,正不知所措时,李夫人已扬起手杖打了过来。疼痛让黑兰忘了害怕,她伏身去捡地上的木勺,想砸向李夫人,手还没碰到木勺,第二下杖击又落了下来,疼得她惨叫一声跳到一边。
李夫人狞笑道:“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丫头,竟敢算计我!今天先让你尝尝老娘手杖的厉害!就算你比白兰性子野,用不了多久,我也会让你乖乖听我摆布!”
黑兰突然听到“白兰”的名字,顿时忘了疼痛,大声骂道:“你这个老怪物,把我姐姐弄到哪里去了?”
李夫人反问:“你想见她?”说着扔掉手杖,左手从衣袖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钗,右手又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她已经成了这把刀下的亡魂,这根银钗就是她留给我的‘遗物’。等我解决了你,你就去倪寿乾的迷宫里找她吧!”
黑兰吓得尖叫一声,呆立当场。李夫人把首饰塞回衣袖,用拇指抹了抹刀锋,咬牙道:“你既然来了,就别想出去!别怪我心狠,今天放你活着出去,明天我就没命了,只能一不做二不休,送你上路!我一看就知道你野性难驯,动起手来我不是你的对手;想毒死你,家里又没有毒药,只好把你灌醉诱到这里下手。现在,你逃不出我的尖刀,就算让你跑了,你这副样子,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这几句话点醒了黑兰,她心想保命要紧,顾不上其他,一边高呼救命,一边打算破窗而逃。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人影映在窗纸上,李夫人见状慌了手脚。黑兰趁机退到角落,抓起衣裙裹在身上。等李夫人反应过来举刀扑来时,窗户已被撞破,一个大汉跳了进来,抓住她持刀的手腕向后一拧,尖刀“当啷”落地。大汉解下腰带,将李夫人的双手捆住。
黑兰这才反应过来,哭喊道:“马荣大哥,是你!这个妖婆杀了我姐姐白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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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荣说:“我知道,我是受老爷派遣来救你的。”
黑兰趁马荣把李夫人拖进卧房时,赶紧穿好衣裤。等她来到卧房,马荣已将李夫人五花大绑捆在床上。马荣见她穿戴整齐,便说:“快去打开大门,衙役马上就到。我在东坊坊正那里打听到这婆娘的住处,立刻骑马赶来,才抢先一步。”
黑兰擦了擦眼泪,急忙出去开门。
黄昏时分,狄公和四位亲随在内衙书斋相聚。吴峰进来行礼后低声禀报:“老爷,白兰的尸身已收敛妥当,衣衾棺椁都由我负责,不日便可下葬。”
狄公问:“方缉捕现在怎样了?”
“回老爷,他知道白兰的不幸后,渐渐平静下来,现在黑兰在身边陪着他。”
吴峰作揖后离开了内衙。
狄公说:“这人现在总算清醒了。”
马荣问:“他总在县衙里出入,为什么?”
狄公说:“我想白兰遇害,他自觉有责任,帮忙料理后事也是人之常情。可惜白兰落入恶人之手,受尽折磨,她身上的伤痕就是证明。”
洪参军问:“老爷,您在迷宫怎么知道白兰的死和李夫人有关?”
狄公轻抚胡须答道:“李夫人行凶并不意外。倪寿乾不让任何人知道迷宫捷径,连儿子倪琦和妻子梅氏都不知情,可见知道去亭阁路径的绝非普通人。李夫人常和倪寿乾夫妇在花园品茶论画,我猜倪寿乾画《虚空楼阁》时,被李夫人撞见。她是丹青高手,鉴定艺术品眼光独到,看出这幅画非同寻常,加上她熟悉迷宫入口,最终猜出了画中秘密,而倪寿乾对此一无所知。”
陶甘说:“可能倪寿乾先画松树,后画其他景物,李夫人刚好在松树画完时看到,才悟出了玄机。”
狄公点头继续说:“李夫人拐骗良家女子的动机有待审问,但她对年轻姑娘有不良企图,在白兰之前就有先例。当初倪夫人出嫁前是农女,李夫人不顾尊卑年龄与她交友,就是证明。她怀着这种念头,便把迷宫秘密藏在心里以备不时之需。白兰天真温顺,经不起李夫人的哄骗、恐吓和殴打,屈服于她的淫威,被软禁在家中一个月左右。白兰偷访三宝寺让李夫人寝食难安,于是把她偷偷带到倪寿乾别院,锁在带格栅窗的房间里。衙役搜查东坊没发现白兰,就是这个原因。李夫人大概被此举吓破了胆,决定杀人灭口,迷宫亭阁成了她下手的地方。”
陶甘说:“我们昨天上午去东郊调查,如果早动身半个时辰,白兰或许就能保住性命了。昨天肯定是李夫人前脚刚走,我们后脚就到了。”
狄公叹息道:“这也是天意,偏偏昨天早晨倪夫人来县衙见我。后来我们到迷宫入口时,我确实看到了地上有女子的脚印,却没有声张。当时一阵寒意袭来,一定是白兰的冤魂在身边徘徊,倪寿乾的阴魂也仿佛从迷宫深处向我招手,只可惜阴阳两隔,否则……”狄公的声音渐渐低沉,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不禁打了个寒颤。
内衙一时寂静无声。狄公定了定神,又说:“幸亏马荣及时赶到李宅,才避免了又一起血案。现在时间不早了,我们各自去用晚膳,饭后好好休息,夜间还要护城,胡兵的动向实在难以完全预料。”
当天下午,乔泰将守城事宜一一安排妥当。他挑选精壮兵丁在水门埋伏,又命其余军卒编队分段守城。四方坊正奉乔泰之命,将胡兵可能当夜攻城的消息告知全城百姓。城中成年男子纷纷忙碌起来,把擂木、滚石、干柴、松香、硫磺等物资堆积在城墙上,还赶制竹枪竹箭准备迎战。一更时分,他们五十人一队,由一名军卒带领登上城墙助战。
鼓楼安排了两名军卒,一旦番军接近界河就擂鼓报警,城墙上立即火把齐明。若番军胆敢强攻,定会让他们马革裹尸、葬身火海。
狄公在内宅用过晚餐,到书房小憩,抬头看见墙上悬挂的雨龙宝剑,便取下观赏。这是狄家祖传宝物,吹毛可断、削铁如泥。他抽出利刃,只听出鞘声如金钟初鸣,余韵悠长、萦绕耳畔;又似丝竹停歇后,余音若有若无。狄公将剑插回鞘中放在书案上,到屋角的小床上睡下。
子时一到,马荣全身披挂来接狄公。狄公在官袍内穿上甲衣,拿起书案上的雨龙宝剑,戴上官帽,随马荣策马疾驰向水门。
乔泰在水门处向狄公报禀:洪参军和陶甘已带四名军卒去钱宅望楼防守,若有人上楼点火就立即拿下。
狄公点头,沿石阶爬上水门门楼,在箭垛前站立,双手抱定雨龙宝剑眺望远方。右侧旗兵、左侧马荣各举王旆、令旗侍立身旁。狄公虽文武全才,却是首次阵前领兵,见头顶杏黄旗幡迎风招展,心中十分自豪。
午夜将至,狄公遥指远方,只见火光由远及近,大队胡骑正向兰坊奔袭而来。火龙逼近到离城约半里时停下,显然番军在等钱宅望楼升起信号。
狄公立于门楼静观其变,守城军卒刀出鞘、箭上弦准备迎敌。但番军不见望楼火起不敢进兵,僵持半个时辰后不战自退。至此,番军偃旗息鼓,倪琦策动的叛乱最终被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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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迷宫案 第二十五章
第二天一早,狄公升堂审问李夫人。李夫人因为被马荣当场抓获,人证物证都在,清楚自己罪行确凿,抵赖不过,觉得不如痛快招认,也免得在大堂上受皮肉之苦。
倪寿乾去世前不久,有一天李夫人和倪夫人在花园小轩里品茶,等候倪寿乾。李夫人趁机看了倪寿乾的几幅画作,偶然看到那幅风景画的草稿,还从倪寿乾标在草稿上的简要注释中得知,这幅画其实是找到迷宫中亭阁的路线图。
李夫人原本住在兰坊的一个邻县,娘家姓黄,父亲是开家馆的先生。李夫人小时候跟着父亲的学生一起读书,因为一向喜欢作画,十六岁时就拜邻街的画工王春为师,学习画艺。她见王春风度潇洒、待人殷勤,心里产生了爱慕之情,便常和他眉目传情。
王家原本也是殷实人家,只是因为一场官司败诉,弄得倾家荡产,从此家道中落,一蹶不振。王春的父母去世后,他只能靠卖画为生,所以年近三十还没钱娶妻。王春收了李夫人这个弟子,衣食有了依靠,心里已经很高兴,如今又遇到这样的情缘,更是觉得喜从天降。从那以后,他们二人一个心甘情愿,一个情意相投,便有了一段私情。
风声传到李夫人父母耳中,他们十分气恼!但家丑不可外扬,于是采取了“三十六计,嫁为上计”的办法,匆忙请媒人给她择婿。三个月后,她就嫁到了城北一个名叫李文的员外家里。李文发现她已不是清白之身,知道她早已和别人有染。无奈自己年纪较大,只好忍下这口气,一边告诫她以后不许再犯,否则绝不轻饶。谁知她恶习难改,和以前的相好王春依旧明来暗往,藕断丝连。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一天晚上,她趁丈夫外出赴宴,约王春到家中私会,没想到李文在席间突然腹痛,提前回来了。她和王春在楼上正相处时,李文撞进房里,将他们二人当场抓住。李文一怒之下,操起一把厨刀就要砍翻这对男女。李夫人本来就对这桩婚事不满,如今丑事败露,觉得与其束手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她起了杀机,一面跪下抱住丈夫的双腿假意求饶,一面暗中给情夫使眼色。王春心领神会,趁李文不备,一脚踢掉他手中的厨刀,李夫人见状,从下面猛地拽住李文的腿,李文站立不稳,跌倒在地。李夫人顺手操起一张长凳,李文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长凳就砸到了他的头上,当场死亡。随后,李夫人和王春把尸体推下楼梯,制造了李文酒后不慎从楼梯坠落而亡的假现场。
李夫人满以为这件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想到她的一举一动都被邻街的闲汉牛二看在眼里。这牛二本是李府家奴赵六一起嫖赌的酒友,那天晚上他来找赵六一起喝酒,因为李夫人早就把赵六支使走了,没遇上,却听见楼上传来吵闹声,他上楼从门缝里偷看,恰好看见李夫人用板凳砸在李文头上。
牛二一点也没有声张,轻轻下了楼,心里暗自高兴。王春是个穷书生,自然没什么油水,可李家在北城外有几顷良田、上百头牛羊,自己下半辈子的吃喝嫖赌还愁没有着落吗?这真是一个人时来运转,八头牛也拉不回!牛二在街上自己买了一壶好酒,回家独自喝起来,喝到二更天,才上床睡觉。
牛二等到李家办完丧事,便上门敲诈,一定要李夫人从此管他吃喝嫖赌,如果不答应,他就去衙门告发她通奸杀夫的罪行。李夫人无奈,只得顺从。为了表明自己会守节,她没有再嫁,暗地里却和王春继续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