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后来王春死了,牛二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上门和李夫人纠缠。李夫人自然看不起他,牛二就要求她买一个绝色女子送自己为妻。李夫人失去了王春这个依靠,更怕牛二得寸进尺、贪得无厌,如果他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于是觉得不如一走了之,便暗中变卖了家产,偷偷迁到兰坊居住。
李夫人迁居兰坊后,虽然暂时避开了牛二,但牛二那奸恶的样子时常在她眼前出现,牛二让她送美女的事始终是她的一块心病。一次她偶遇还是未婚的倪夫人,心想农家小女见过的世面少,年轻无知,何不和她交朋友,再找机会骗她许配给牛二,这样也能搬掉压在心里的石头。但不久倪寿乾把倪夫人娶了,李夫人的如意算盘落了空。但她又转念一想,倪寿乾早晚活不了几年,等他一死,倪琦肯定会把倪夫人赶出倪家。倪夫人本是干粗活的乡下姑娘,有什么见识!等她走投无路时,自己正可以利用以前的交情引她上钩。她年轻漂亮,牛二一定会满意。李夫人因此把这个计谋藏在心里,只和倪夫人交朋友,希望将来有一天能对她下手。倪寿乾下葬后,李夫人赶到东郊倪家别院,却只看到一对老夫妇看守大门,倪夫人早已不见踪影。李夫人访遍各家佃户,但倪夫人早就关照过他们,不让把自己和孩子藏身的地方告诉任何人。李夫人一时找不到倪夫人,又没见牛二来找自己,日子久了,以为太平无事,就渐渐把送牛二美女的事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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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牛二当了真,找了十年,终于在三年前在兰坊东坊找到了她,还打伤了她一条腿,限期让她送美女来。李夫人忍气吞声,只说自己不小心摔坏了腿,一面暗中凑了些银两打发牛二暂时回去,发誓一定想办法成全他的好事。她怕牛二再来胡闹,更怕他去衙门告自己,便着意想办法送他女子。她迁居时从夫家带来的钱财原本不少,但她在兰坊购置了豪华的宅邸,加上十年来的开销,只出不进,怎么经得起坐吃山空?所以渐渐钱财短缺,只能靠教几个学生来补贴生计、支撑门面,再想用重金买美女送人已经做不到了。思来想去,只有走拐骗无知柔弱女子这条路!李夫人一时曾打过自己学生的主意,又一想,她们都是当地富豪官宦人家的女儿,实在得罪不起。李夫人一时没了办法。
牛二不见美女,便几次来兰坊催逼,李夫人只好用好话安慰他,又送些银两,拖延时间。两个多月前,牛二又来要人,说三个月内一定来领人,如果到时交不出来,就非把她告到官府治罪不可。李夫人心急如焚,生怕牛二真的去告发,那样自己就没命了!于是千方百计寻找机会下手。
一个月前,李夫人再次访问倪家东郊别院,想再向老门房打探倪夫人的下落,却见那对老夫妇已经死了,便趁机进入迷宫,按照风景画的标志,果然找到了捷径,只是没有跨过小池进入亭阁中。
第二天,李夫人在市场上偶遇白兰,见她美貌温顺,就把她骗到家中软禁起来。李夫人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当她从白兰口中得知方虎被钱牟抓走后,便借此大做文章。她说自己和钱牟交情很深,如果白兰老实听话,她保证方虎平安无事;如果不听使唤,她在钱牟面前只要说一句话,方虎就要被活活打死。白兰只是一个幼稚无知的姑娘,天生胆小怕事,哪经得起李夫人这样的恐吓,为了兄弟能活命,也就只得听任李夫人摆布。就这样,李夫人辞去学生,遣走奴婢,只盼牛二早日来领人。
李夫人得知白兰偷偷溜出家门,去三宝寺和一个后生见面后,怒火中烧,把她拖到一间库房,将双手绑住吊在房梁上,反复拷问她是否把自己的下落告诉了那个陌生人。白兰每说一个“不”字,她手中的拐杖就狠狠抽在白兰身上,嘴里不停地怒骂。白兰疼得高声求饶,这更引起了李夫人的猜疑,于是她挥舞着手杖,劈头盖脸地打向白兰,直到自己手臂酸麻才停下。她又拔下白兰头上的银钗刺向她,刺得白兰身上鲜血直流。尽管受尽折磨,白兰仍一口咬定自己没有泄露一丝风声。
但李夫人哪里肯信,第二天天刚亮,她就把白兰装扮成尼姑的模样,送到倪寿乾的东郊别院,锁在门丁夫妇生前住的房间里。为防止她逃跑,李夫人拿走了她所有的衣裤,只留一床破棉胎给她夜间御寒。之后,李夫人每隔一天给她送一壶开水和几块大饼,本想等过几天风平浪静,证明白兰确实没有说谎后再把她带回去。然而,县衙差役为了寻找白兰,把东坊搜了个底朝天,李夫人惊恐万分,一来怕秘密已经泄露,二来怕衙门派人去东郊倪家别院搜查。为了灭口,第二天一清早,她就赶到东郊,用手杖逼着白兰进入迷宫,抄近路来到亭阁,一刀杀害了白兰。因为逃离时匆忙慌乱,她甚至没注意到石桌上的玉匣。
李夫人供述完毕,在供单上画了押,再次被押回大牢。
狄公在堂上又审讯了三家店主。这三名从犯财迷心窍,以为乌尔金在城中制造混乱、劫掠大商号时,自己能趁乱捞一把,却糊里糊涂地犯下了附逆之罪。狄公罚每人重杖五十,剃去头发戴上重枷,在街头示众十日。
当天下午,丁宅管家来衙门报案,称丁禕上吊自杀,丁虎国的四夫人也服毒身亡,两人都没留下任何遗言。世人大多说这二人因丁将军惨死而悲观绝望,所以双双轻生。更有守旧好事之人称王月花正值青春年华,竟为夫殉节,堪称烈女,于是募捐为她树碑立传。
此后十多天,狄公全力以赴了结钱牟一案,又处理了倪琦案中不属于死罪的各项事宜。钱牟的两名策士攀附权贵、助纣为虐,本应判处流刑,施以刺字之刑,发配到北州牢城。但因他们在堂上情愿招供,又在堂下证实了百姓告发钱牟的许多罪行,便各罚纹银五百两,作为购买新鼓、修缮鼓楼的费用。其余手下党羽助纣为虐、欺压百姓,各被鞭打二十下后释放。狄公还派人把倪寿乾的真正遗嘱转告给倪夫人,一旦京城来了批文,就召她进衙听候裁定。
狄公破了三大奇案,又将一场战乱扼杀在摇篮中,本该轻松一阵,却仍忧心忡忡、喜怒无常,时而固执己见,时而反复无常。洪参军不知主人心中还压着什么事,而狄公也把心事深藏,从不向外吐露一字。
一天早晨,街上的铜锣声和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原来是二百名官军应狄公之邀浩浩荡荡开进兰坊。为首的军官英姿飒爽,曾在北疆抗击番军,十分骁勇。军官到衙中行过军礼,呈上一份公文。狄公接过拆开一看,是兵部的军令,除了写着派镇军驻守兰坊,还明确一县军机大权由县令狄仁杰与新任镇军共同执掌。官军大营设在钱牟的旧宅,乔泰将军务交接完毕后,回到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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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军进驻兰坊,狄公本应高兴,但不到一天,他又眉头紧锁、沉默寡言。除了为白兰送葬出过一次衙门,他整日深居简出,埋头于琐碎的衙务中。
白兰的丧葬事宜都由吴峰操办,棺椁考究自不必说,更有一连七日的水陆道场,超度亡灵早脱苦海。葬礼十分隆重,共花费三百多两银子,吴峰坚持一人承担。白兰的悲剧让吴峰完全变了个人,他戒了酒,为此,永春酒店的掌柜和他吵得面红耳赤,邻里的酒友也说他们与吴峰的交情到此结束。吴峰把字画全部卖掉,在文庙旁租了间小屋居住,每日起早贪黑、专心苦读,只有去县衙看望方正时才出门。吴峰和方正似乎成了忘年之交,交谈十分投机,吴峰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
一天午后,狄公在内衙书斋翻阅公文,洪参军进来呈上一个大封套,禀道:“老爷,京城来的驿骑刚到,这份公文请您过目。”狄公面露喜色,急忙拆开阅读,片刻后将公文折起,点点头对洪参军说:“这是刑部对处置倪琦谋反、丁虎国命案及李夫人拐骗杀人案的批文。乌尔金等人聚众闹事,损害汉胡亲善,朝廷已派使臣与番王交涉,他们将得到应有惩处。这样,干戈化为玉帛,兰坊可以安宁了。明天我就了结这三案,此后,我就是个自由自在的闲人了!”洪参军不明白狄公最后一句话的意思,还没等他询问,狄公就急忙下令准备次日早堂事宜。
第二天寅时,衙役书差们都忙碌起来。衙门前火把通明,众衙卒借着火光打点槛车,只等把囚犯押往南城门外法场问斩。尽管天色未明,大批百姓早已来到县衙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个个伸长脖子、你推我挤,争看新奇。一队巡骑由新任镇军率领赶到县衙,将槛车团团围住。
黎明前半个时辰,一名衙丁在衙门口连擂三通大鼓,随后衙门大开,人群涌进大堂。堂上堂下灯烛通明,狄公身着绿色官服,脚踩黑鞋,头戴乌纱帽,肩披一条猩红缎带,步履稳健地走出内衙,走上高台,在公案后坐下。堂下一片肃静,廊下的看众一见端坐公座的县令肩披红带,就知道案犯必死无疑。
倪琦第一个被押上堂,跪在公案前的水青石板上。老书办将批文呈到公案上,狄公把蜡烛移近,高声宣判:“经查,案犯倪琦叛国谋反,罪大恶极,依《唐律》本应处以凌迟之刑,千刀万剐。但念其生父倪寿乾是朝廷功臣,功勋卓着,且他本人留下遗书,亲自为逆子说情,故免去凌迟,减为斩首之刑。为保护倪寿乾死后的声誉,倪琦的人头免予悬挂城门示众,其财产也不予没收。”倪琦听了宣判,面如死灰。狄公把一份公文交给堂役班头,说:“让案犯本人阅读生父的遗文。”方正将遗书交给倪琦,倪琦低头读完,没说一句话,又交还给方正。两名堂役上前绑住倪琦的双手,方正又把早已备好的白色法标插在他背后。法标上大字写着案犯的名字、罪行及刑罚,为顾全倪寿乾的名声,特意略去了案犯的姓氏。两名堂役将倪琦押下堂去。
狄公又宣布:“番王已派长子出使长安,为乌尔金等案犯在兰坊肇事作乱向朝廷赔礼谢罪,重申不违背前约,永结盟好。朝廷宽大为怀,既往不咎,将乌尔金等六名案犯交给番王治罪。又以贵宾之礼对待王子,邀请他游览骊山华清池、杏园慈恩寺、城北黄帝陵、六朝碑林等风景名胜。”廊下的看审众人立刻欢呼起来。有人低声议论:“朝廷尽地主之谊,请番王子滞留长安,饱览帝都风光,我看其实是把他扣押为人质。有番王子在京城当人质,就不怕番王反悔,乌尔金等案犯必定会受到严惩。”周围的人都斥责他:“休得胡言!这是我大唐圣上龙恩广布之举,番王感念诚意,更会加倍惩处乌尔金等人。”
狄公重重拍击惊堂木,喝道:“肃静!”众堂役也连忙呼喊堂威维持秩序。
大堂渐渐安静下来。狄公向班头示意,倪夫人母子被引到堂前。狄公说:“倪夫人,你亡夫倪寿乾生前在迷宫中留下遗嘱,据此,倪家全部家产由你母子继承。本县相信,有你抚养教导,倪珊将来定会像他生父一样有所作为。”倪夫人母子连连道谢,感激涕零地退下堂去。
书办又将一纸公文呈到狄公面前,狄公说:“本县现在宣读丁虎国命案的批文。”批文内容为:“经查,丁虎国将军中暗器身亡,暗器藏于笔管,笔管刻有一书斋名。但仅据此认定暗器为书斋主人所藏、丁将军为其杀害,证据不足,故丁虎国之死按意外事故登记备案。”洪参军卷公文时低声对狄公说:“批文只提书斋,未说书斋主人是谁。”狄公点头:“上司显然是有意略去倪寿乾的名字。”
狄公又掷下一根火签,两名堂役随即将李夫人押上堂。李夫人在死牢候审期间,对死亡的恐惧逐渐袭来,此刻面色憔悴,死死盯着狄公肩上的红带和公案边的行刑官。行刑官面无表情,肩扛明晃晃的斧子,两名副手分别持钢刀、手锯和绳索侍立其后。李夫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被堂役按跪在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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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公宣判:“犯妇李黄氏昔日行为不端、杀夫害命,如今又拐骗民女、杀人灭口,血债累累,判处斩立决!先鞭笞二十,再枭首城门三日以儆效尤。其全部家产归苦主方正所有,作为抚恤。”李夫人听判后大声怪叫,堂役用油纸膏药贴住她的嘴,反绑其双手并插上法标,押下堂去。
观审众人正要离堂,狄公拍击惊堂木高声道:“本衙衙员听宣!”随即念出方正等众人的名字。众人疑惑地立于公案前,狄公环视一圈说:“方缉捕等人与本县萍水相逢,危难中同舟共济、忠心耿耿,助本县度过难关,不胜感激。如今兰坊安宁,本县信守承诺,你们愿去愿留,各自决定。”
方正恭敬地说:“老爷宽厚待人,我们才得以保全。我等铭感五内,本不忍离去。但白兰在此丧命,留下常触景生情,不如远赴京师。吴峰生父的挚友府中缺主事管家,他已修书举荐我;且吴峰托媒提亲,许诺来年高中后八抬大轿迎娶黑兰。故我意早赴京师,不负美意。另请老爷恩准犬子方虎留下,他虽木讷,却有报恩之心,望老爷收留。”
狄公说:“方缉捕不必多言,你我患难与共,岂会卸磨杀驴?方虎留下之事,我应允了。正所谓乐极生悲、否极泰来,罪案终引两家喜庆,可谓塞翁失马。黑兰洞房花烛时,定能冲散你的愁云。你决意离去,我虽不舍也不强留,本欲委你校尉之职,仍以此衔授之。明日起与新任缉捕交割公务,到账房领取路费,尽早打点行装。”方正父子跪地叩头谢恩。
三名衙卒称愿离职重操旧业,其余人请求留任,狄公一一准允,宣布退堂。
衙门外人山人海,倪琦与李黄氏已被锁入槛车,法标上的名字和罪行清晰可见。狄公的绿呢官轿在众衙员簇拥下上街,马荣、洪亮、乔泰、陶甘四骑并列护卫,隶役衙卒执牙仗前后随行,衙丁鸣锣开道,官军护着槛车断后,浩浩荡荡向南城门行进,百姓紧随其后。轿队经过石桥时,荷花池中的白虎塔已沐浴在晨曦中。
法场位于南城外,四周有栏杆环绕。狄公下轿,镇军下马行礼,引他在夜间搭好的公案后坐下,命军卒在案前围成方阵。行刑官将斧子插在地上,挽袖束腰,操起刑刀。副手将二犯从槛车牵出,按跪在法场中央。
狄公高声喝道:“斩!”行刑官手起刀落,倪琦人头滚落,鲜血喷出三尺高。李夫人吓得昏死过去,圈外百姓不忍直视,多以袖掩面。行刑官提头至狄公案前,狄公朱笔在额上标记,随后将头颅与尸身碎块掷入竹筐。
副手将李黄氏抬到一旁,用香熏醒,拖回法场中央。行刑官手提带倒钩的竹节钢鞭走近——此鞭仅用于法场,十鞭即可致命。李夫人见状高呼饶命,但行刑官职责在身,岂会理会。一名副手打散她的发髻,揪着头发将头拉向前倾;另一副手剥去她的上衣,反绑双手,准备行刑……
狄公一声令下,行刑官高高举起右手,朝着李黄氏的后背狠狠抽了一鞭。只听“啪”的一声,李黄氏背上的皮肉瞬间开裂,鲜血四处飞溅。若不是副手紧紧揪着她的长发,她定会被打得脸朝下摔在泥地里。
李黄氏半天才喘过气来,发出凄厉的怪叫。行刑官哪管她杀猪般的嚎叫,又连续抽了五鞭,李黄氏的脊梁骨露了出来,背上鲜血如泉水般涌出,再次昏死过去。
狄公抬手示意停止用刑。两名副手又点燃香火熏她的鼻孔,李黄氏半天才醒过来,两人将她拖起,让她跪在地上。行刑官高举斧头站在一旁,狄公“斩”字刚出口,他手中的刑刀便“咔嚓”一声砍了下去,李黄氏的人头应声落地。
狄公像之前一样,用朱笔在她的前额做了标记,行刑官将人头也扔进竹筐,命令副手带回去悬挂在南城门上。
狄公离开公座,乘轿回衙。此时,一轮红日刚从东方天际缓缓升起。官轿在城隍庙前停下,镇军骑马也同时到达。二人在城隍像前焚香跪拜,将城中发生的罪案及处决犯人的情况禀告给菩萨。禀告完毕,二人在庙院中磕头作揖,然后各自返回官署。
狄公回到县衙,径直去内衙书斋稍作休息。他喝了一盅浓茶,对洪参军说:“洪参军,你去膳房用餐吧,吃完后我们还要准备公文,把行刑的详细情况禀报给上级官府。”
洪亮走出内衙,看见乔泰、马荣、陶甘三人正站在大院一角闲聊,便上前细听。原来是马荣在埋怨黑兰忘恩负义:“我娶黑兰本是天经地义的事。那日在山中相遇,她差点一刀杀了我;后来她被困在李黄氏家中,眼看就要成为刀下冤魂,是我及时赶到才救了她一命。你们说,这难道不是缘分吗?还有,她在李家还娇声叫我‘马荣哥’……”
乔泰打断他的话:“马贤弟别烦恼,在我看来,黑兰嫁给别人反而是你的福气。那丫头一向伶牙俐齿、说话刻薄,要是娶了她,你这辈子耳边都别想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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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荣恍然大悟,用手拍着额头说:“你这一句话点醒我了!这样的话,我就把吐尔贝娶了。她丰满健壮、脾性又好,还不会说汉话,娶了她何愁家里不安宁?”
陶甘摇头道:“未必,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依我看,用不了多久,那胡女学会了汉话,你耳根照样不得清静。”
马荣不以为然:“今晚我就去北寮找她。你不妨跟我一起去,那里有很多贤淑的女子,任你挑选。”
乔泰紧了紧腰带,不耐烦地说:“你们三句话不离女人,难道不觉得饿吗?我看还是找家酒店喝几杯,先解了解饥渴才是正经事!”
众人都点头同意,一起出了衙门,朝市井走去。
狄公换上一身便服,让马夫从马厩牵出一匹良驹。他腾身上马,用围巾裹住口鼻,挥鞭上了大街。
街上百姓正纷纷议论处决犯人的事,自然没留意骑马的人是谁。狄公过了南城门,连续挥鞭,胯下的骏马便向南疾驰而去。此时,众衙卒还在清理法场,有的在拆除临时公案,有的在血污上覆盖干净的沙子。
狄公骑马来到郊外旷野,才勒住马慢慢前行。秋天的清晨,金风送爽,玉露微凉,但在这空气清新、四野寂静的乡间,狄公依旧心绪不宁。每次在法场监斩,他心中都难以平静。勘案时,他一向穷追不舍、毫不留情,可一旦血案告破、案犯招认,他又总想把一切忘得一干二净。法场上的恐怖、流血和残忍,让他实在不愿再担任督刑监斩的职务。
鹤衣先生在万寿山与他的一番谈话,让他心灰意冷,辞官的念头渐渐萌生。如今各案都已了结,这个念头愈发强烈。他心想,不如早日弃官回乡,守着祖上留下的几顷薄田、几间陋室,做诗撰文、教育子女,自由自在,岂不清静安乐?人间有这么多美好的事情,何必总是心里装着凶残、邪恶与罪孽?朝中贤能之士众多,兰坊县令的职位自会有人接替。他早就想重温经史子集,撰写经典注疏来惠及百姓。如今刚四十出头,精力旺盛,辞官后正好可以埋头苦读,完成这个夙愿,同样是报效国家。
但狄公又犹豫不决:读圣贤书,所学为何?受朝廷任命,为君王效力,本是地方官的根本职责。如果满朝文武都如此洁身自好、归隐山林,国家将怎么办?再者,眼下子女年纪还小,教导他们将来出仕为官、尽忠报国,难道不是他作为父亲的责任吗?想到这里,他又连连摇头。要解开心中的疑惑,答案还得从鹤衣先生草堂里的那幅单条中寻找:
**天龙升空成仙果,地螾掘土亦长生。**
自从那日在山中拜见鹤衣先生,狄公对这幅条幅每日思索。他长叹一声,在马上加了一鞭。究竟何去何从,还需要鹤衣先生当面指点。
狄公来到万寿山山脚,下马落地。路边有个农人正在田间锄地,狄公请他帮忙照看马匹。正要上山,却看见一个樵夫沿着羊肠小道下山来。樵夫是位老翁,脸如树皮般粗糙,手像干柴一样皲裂。他走到狄公面前,放下柴担,擦去额上的细汗,看了狄公一眼,开口问道:“敢问先生要去哪里?”
狄公答道:“老丈既然问起,就告诉你吧,我要去山中拜见鹤衣先生。”
老翁缓缓摇头:“先生请回吧,恐怕找不到鹤衣先生了。四日前我从他门前经过,看见风雨吹打,残花遍地,门也破败不堪,进去一看,屋里已经没人了。从那以后,我就把干柴存放在里面。”
狄公听了,顿时感到一阵孤寂。
旁边的农人听了,把马缰交还给狄公:“先生,既然这样,也省了你翻山越岭的辛苦。”
狄公没理会农人,问樵夫:“鹤衣先生到底怎么了?山里见到他的尸体了吗?”
老翁诡秘地一笑,摇头答道:“先生,像鹤衣先生这样的隐逸仙翁,怎么会像我们尘世之人一样老死在屋内呢?他们本就不是凡胎肉体,临终时自然会像天龙一样展翅飞升天界,只留下空空的尘世躯壳!”说完,老翁背起干柴,迈着小步慢慢离去。
狄公听罢,心中豁然开朗:原来答案在这里!他对农人微微一笑:“没错,我本就是这尘世之人,应该像蚯蚓一样,埋头于泥土中不断掘进。”
狄公一身轻松,踩蹬上马,扬鞭策马回城。
第五部 湖滨案 第二章
狄公听着这话感觉亲切,心中却猛地一惊。正要再问,只见杏花已俯身扶起韩咏南,一边喘着气笑着唤白莲花来帮忙。
“老爷,会下棋吗?”又是杏花的声音,清晰又急促。
狄公一愣,正要回答,见白莲花应声绕过桌角走来,便退后半步,不再作声。白莲花笑盈盈放下酒盅,颤巍巍伸出一条手臂,和香花从两边架起韩咏南。韩咏南醉眼朦胧,用衣袖抹了抹酒渍,摇晃着站起来,双手搂住杏花的腰乞求道:“杏花,你跳支舞吧。”
杏花微微一笑点头应允,迅速从韩咏南怀中抽身,理了理鬓边的发簪。轩厅的水晶珠帘被挂起,内厅地上早已铺好一片猩红毡毯。一声檀板响,两侧响起丝竹之声,一时弦管齐鸣,十分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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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轻挪脚步,摇摆细腰,翩翩起舞。此时只有一支玉笛伴奏,声音嘹亮清润,合着节拍。远远看去,杏花笑容灿烂如三春桃李,舞姿轻盈如风中柔条。渐渐的,她额角渗出细汗,鬓发微湿,白皙的肌肤透出红霞。
狄公听着音乐,不知不觉拍手赞叹。但片刻后又有些不耐,转念一想这花前月下、歌榭舞台,怎会藏有异常?杏花刚才的两句话真的暗示着凶信吗?这汉源城里莫非早有阴谋酝酿,如今已露出苗头?还是说只有杏花一人探知虚实、窥出端倪?看她刚才躲躲闪闪的样子,像是怕被席间某人看破,故意做出姿态迷惑他人。——难道席间有人卷入了危险的阴谋?如果真有,会是谁呢?这凶情又究竟是什么?杀人?放火?抢劫?——狄公只觉得心中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只盼宴席早点散,好让杏花详细诉说。此时他像泥塑木雕般六神无主、魂不守舍。
忽然间繁管急弦齐鸣,舞曲变得气势磅礴、雄阔壮烈。杏花如狂风急雨般旋转腾跃,像一团霓虹闪烁明灭,一簇仙葩摇曳绽放。忽然听到一声如中天鹤唳般的高音,音乐戛然而止。杏花笑吟吟向众人叩谢,退出轩厅,转到后厢卸妆。
狄公这才恍惚回过神,随众人鼓掌喝彩。见韩咏南又站起来拱手道:“请众位再稍坐片刻,以尽余兴。”他神色十分清爽。
这时筵宴已近尾声,人人都有了三分醉意,难免三三两两地低声闲聊起来。有的站在窗槛下赏月,有的到轩厅外醒酒。
这边康氏兄弟却因言语不合争执起来。
“万一帆可不是善类,贷借巨额银票给他,只怕本利都失。”康伯年恼怒地叫道。
康仲达说:“怎能听信酒楼茶坊间的闲言?人家那边信誓旦旦。”
“你拿我的钱去冒这风险,万一……”康伯年见刘飞波过来劝解,便不再作声。
“你这吝啬鬼!父母的家产你占去大半,竟厚着脸说这是你的钱。”康仲达火了。
刘飞波劝道:“怎能为了区区钱财兄弟争吵,岂不教狄县令耻笑,让他如何看待我们汉源人物。”
狄公走过来笑道:“刘先生说得是。对了,刘先生,本县还有句话问你。”
刘飞波连连应是。
“听说刘先生与梁老宗伯宅园相邻,想来时常见面吧。”
刘飞波恭敬回答:“正如狄县令所说,过去倒是天天见面。两家宅园本有耳门相通,进出很方便。近来梁老相公变得有些糊涂,说话渐渐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有时连我都不认得了,问了几遍姓名,所以也很少走动了。”
这时彭玉琪、王玉珏两人也凑过来,与狄公寒暄几句,便转而和刘飞波讲论生意买卖。狄公觉得没趣,见韩咏南正与白莲花说笑,便问:“杏花怎么还不回来?”
韩咏南还有三分酒意:“这些狐媚娘子梳妆打扮可用心了,哪管你等得心急。”
狄公有些不悦,见满座宾客都在啧啧称赞新上的一道清蒸新荷鲂鱼,白莲花等三名舞妓正搔首弄姿,辗转侍奉。
狄公吩咐白莲花去轩厅外后厢梳妆间请杏花回来。
韩咏南狡黠地笑道:“没想到狄老爷如此垂怜杏花,一直放心不下。今夜这酒也因此品出味道了。”
片刻后白莲花回到轩厅禀告,说杏花不在后厢梳妆间,她一路去来也没遇见杏花。
狄公沉默不语,起身低声对韩咏南说:“下官去去就回,这鲂鱼凉了更好吃。”
韩咏南并不在意,又搂住白莲花两人自顾取乐。
狄公走出轩厅,从右舷走到船尾。舷栏外夜风渐紧,远近的山水早已漆黑一片,模糊不清。洪亮、乔泰、马荣和十来个火夫杂役正在喝酒闲聊,只听见马荣手舞足蹈地吹嘘趣闻,众人不时发出一阵阵大笑。
洪参军眼尖,见狄公匆忙赶来,心知有异,连忙拍了拍马荣的肩膀。马荣会意,便和乔泰三人迎上去行礼。
狄公问:“你们三人可见过一个年轻女子从这里经过?”
三人摇头,面面相觑。
狄公小声说:“恐怕出事了。一个名叫杏花的舞妓今夜行止怪异,怕有不测。”
两名侍宴的役工正好走来,狄公又问他们跳舞后是否再见到杏花。
两名役工连连摇头,还说:“我们伙计只许走右舷,女客眷属和应局的舞妓都走左舷。那杏花或许还在左舷那头的后厢里梳洗吧。”
狄公点头,便率领洪亮三人绕到左舷,直扑后厢。后厢梳妆间的门虚掩着,狄公推开一看,梳妆台上银烛高烧,钗簪手镯凌乱摆放,铅粉膏朱尚未收拾,鼓形瓷凳上空无一人。
狄公心中暗叫不好,命乔泰、马荣分别去船顶、舱底寻找,他与洪亮则在中舱两侧搜索。
半晌,四人会合,都一无所获。狄公长叹一声,心知有变,痴痴地望着舷下漆黑的湖波,心中升起一阵莫名的恐惧。
突然,一张苍白的脸浮出波浪间,正睁着一双木然的眸子紧盯着他,眼中隐隐有两汪怨恨。
小主,
第五部 湖滨案 第三章
天哪!果然是杏花——她长长的头发披在脑后,身子已经发胀。
“确实是溺水而死,但为什么尸身这么快就浮起来了?”狄公心中疑惑,“这南门湖中从没有浮起过死尸。”
马荣跨过舷栏,蹑手蹑脚潜入水中,将杏花的尸身托起。只听“嘶”的一声,杏花的罗裙被船底一颗铁钉撕裂了一大幅——正是这颗铁钉勾住了裙角,才让尸身没沉底。马荣从杏花胸间摸出一只铜香炉。
杏花的额头和后脑都被砸破,长发间血迹斑斑,一双秀美的眼睛还没闭上。
狄公心中又惧又怒:如此惨剧竟在堂堂县令的眼皮底下发生,还是在杏花要向他吐露秘密之前!只恨自己大意疏忽才导致变故。他当即命令乔泰、马荣将杏花的尸身藏在中舱的夹壁里。
洪参军忽然发现杏花的右手紧紧攥着,用力掰开后,里面是一个小油纸包,包内只有一张折叠的纸片。狄公小心摊开,发现是一幅棋谱残局,顿时想起杏花最后问的那句话:“老爷会弈棋么?”
狄公仔细叠起棋谱放入衣袖,命乔泰守护尸身,不许闲人靠近,随后与洪亮、马荣回到轩厅。
韩咏南见三人回来,大喜道:“狄老爷来得正好,我们正要上船顶赏月呢!”
狄公沉下脸说:“各位委屈了,筵席立即中止。本县要在这船上审理杏花被杀一案。”
韩咏南大惊失色,酒全醒了,嗫嚅半天说不出话。
狄公吩咐:“各人按宴席开始时的座位坐好,依次陈述杏花跳舞退下后各自的行踪,由证人作证,再听候审问。”又命洪参军取来笔砚记录供词。
韩咏南终于鼓起勇气上前说:“狄老爷,座中都是汉源的商宦士绅、上流人物。今夜本是歌舞宴饮,怎能突然变成审案公堂?这样恐怕不妥。各位乡贤都是宾客,怎能无端受审?在下的脸面也挂不住,还望老爷三思。”
狄公斥责道:“在歌舞之地临时审案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杏花被杀事出突然,常言道‘官法如炉’,岂能留情?若在本县眼皮底下杀人却置之不理,那才枉为父母官!韩员外快退到一边,静候勘察。”
韩咏南被训斥一番,又见狄公一脸严肃,完全不给主人面子,顿时羞愧交加,脸上红一阵青一阵,不敢再作声。
韩咏南刚退下,王玉珏拱手站起,正色道:“狄老爷怎能只盘问宾客?这花艇上有十七八名杂役火夫,这些人偷摸嫖赌无所不为,早和杨柳坞的舞女们有牵扯。杏花生得风流标致、狐媚动人,又性情轻浮,因吃醋引发杀人案很常见。狄老爷怎能单单放过这些人?”
王玉珏停顿一下,望向轩厅外漆黑的湖水,继续说:“这南门湖平白无故溺死过不少人,有几个见到尸身浮起?听说湖底有绿毛水妖专吃人肉,还时常兴风作浪掀翻船艇。鄙人虽不知杏花的死因,但这一层也不能排除。”
众人一阵骚动,纷纷赞同,佩服王掌柜的勇气。
狄公正色道:“本县随后就会审问那些杂役火夫——事实上今夜在这条花艇上的人都有杀人嫌疑。此外,杏花的尸身就在这里,并未被水妖吞食,所以王掌柜水妖作祟的猜测可以排除。”
王玉珏冷笑道:“狄老爷既然不信鄙人之言,那鄙人愿先接受盘查,早日洗脱嫌疑。”
狄公赞许道:“王掌柜带了个好头,后面的人就有榜样了。我问你,杏花退下后你做了什么?慢慢说,越详细越好。”
王玉珏应声答道:“杏花退下后,鄙人从左边门槅出去上厕所,完事就回来,正好听见康氏兄弟在争论,刘飞波先生当时过去劝解,可以作证。”
“王掌柜路上遇到什么人没有?”狄公追问。
“没有。”王玉珏摇摇头。
洪参军记录下供词。
狄公又让韩咏南供述。
韩咏南说:“我和司乐班头闲聊了几句,只觉得头晕目眩,便踱步到船头,看了一会儿湖中景色,然后在舷栏边的瓷凳上坐下。没过多久,白莲花就来扶我回轩厅了。之后的事老爷都亲眼所见,我就不多说了。”
狄公点点头,洪亮记录下供词。
下一个是刘飞波。
刘飞波说:“杏花跳舞退下后,我见彭员外脸色发白,像是要呕吐,急忙扶他走出轩厅,靠在右边舷栏站着,让夜风吹一吹。见他吐了几口酸水,好像舒服些了,我们就一起回了轩厅。没多久就听见康氏兄弟争执起来。后来老爷问我梁老相公的事,这就不用多说了吧。”
狄公又传彭玉琪供述,他所说的果然与刘飞波一致。
接着是苏义成。他浓眉下的大眼睛闪烁不定,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亲眼看见王掌柜、刘先生、彭员外先后走出轩厅。我和一个舞妓说了几句闲话,不小心把肉卤泼在了衣襟上,就赶紧出去洗刷。正好看见杏花小姐从左舷匆匆转出来。我远远喊了一声,她没听见,好像转到船头去了。我自顾自洗了半天,还有油迹,只好自认倒霉。我回轩厅时,除了杏花,其他人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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