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栖霞别院到睿亲王府,路程不算太远,但也不近。秋沐一直闭着眼,脑海里却翻腾不休。
她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条路,方向相反。那时她十里红妆,风光大嫁,满心欢喜地嫁入睿亲王府,成为他的王妃。那时的她,天真地以为,从此便是举案齐眉,岁月静好。
谁能想到,等待她的,是当晚便被赶出逸风院,是那一纸冰冷无情的休书,是秋家满门抄斩的噩耗,是十年暗无天日的记忆封锁……
马车微微颠簸了一下,将秋沐从回忆中惊醒。她缓缓睁开眼,透过被风吹起一角的车帘缝隙,看到外面飞速后退的景物。
深秋的京城郊外,草木萧疏,远处的田地里只剩下收割后的稻茬,一片枯黄。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阳光,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
一如她此刻的心情,沉郁,晦暗,看不到光亮。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渐渐慢了下来,外面的人声也渐渐嘈杂。京城到了。
穿过城门,驶入宽阔的街道。即使隔着车帘,也能听到外面的喧嚣——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交谈声,车马的辚辚声,还有不知哪家酒楼飘出的饭菜香气和隐约的丝竹声。
这是人间烟火,是活生生的世界。
秋沐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她有多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喧嚣了?十年?不,不止。
从被休弃那日起,她的世界就只剩下了寂静,死一般的寂静。栖霞别院的安静,是人为的隔绝;而这里的喧嚣,是真实的生活。
可这生活,早已与她无关。
马车又行了一阵,喧嚣声渐远,周围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平整石板路的声响,规律而沉闷。这是到了达官显贵聚居的坊区了。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
“王爷,王妃,王府到了。”车夫在外面恭声禀报。
兰茵和方嬷嬷先下了车,然后转身搀扶秋沐。
秋沐扶着她们的手,踩着脚凳下车。脚踩在坚实冰凉的石板地上,她才有了几分真实感——真的回来了,睿亲王府。
她抬头望去。
眼前是熟悉的朱漆大门,高大巍峨,门楣上悬挂着御笔亲题的“睿亲王府”匾额,金漆在阴沉的天色下依旧熠熠生辉。门前两座石狮威严矗立,铜钉大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影壁的飞檐。
一切都和记忆中的一样,威严,气派,透着亲王府邸的尊贵与疏离。
只是,物是人非。
十年前,她是满怀憧憬、以女主人的身份踏入此门。十年后,她是被“寻回”、身份尴尬、前路未卜的“王妃”。
门口早已黑压压跪了一地人。管事、仆从、侍卫,粗略看去,不下百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垂首跪地,恭敬中透着一丝小心翼翼,连大气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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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霁风已下了马,将缰绳扔给一旁的侍卫,走到秋沐身边。他没有看她,只对跪在最前面的王府总管李德海道:“都起来吧。王妃身子不适,需静养,无事不得打扰。”
“是,谨遵王爷吩咐。”李德海连忙应道,又转向秋沐,躬身道,“恭迎王妃回府。”
“恭迎王妃回府!”众人齐声,声音在空旷的府门前回荡。
秋沐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许多面孔是陌生的,也有几张依稀有些印象,是府里的老人。此刻,这些人都低垂着头,神情恭谨,看不出什么端倪。
但她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她这个“失而复得”的王妃,在这个王府里,不知牵动着多少人的心思。
“走吧,回逸风院。”南霁风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想要扶她。
秋沐却像是没看见一般,径自扶着兰茵的手,迈步向门内走去。
南霁风的手僵在半空,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跪在地上的仆从们将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将耳朵也堵上。
李德海额角渗出冷汗,连忙上前引路:“王爷,王妃,这边请。”
南霁风收回手,负在身后,指尖微微蜷缩。他看了秋沐挺直而单薄的背影一眼,眸色深暗,终究没说什么,迈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王府。
秋沐目不斜视,沿着熟悉的青石板路向前走。十年了,王府的格局似乎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只是园中的花木更繁茂了些,亭台楼阁似乎也翻新过,更显精致。
一路上遇到的仆从,远远见到他们便跪地行礼,连头都不敢抬。
气氛沉默得有些压抑,只有脚步声和衣袂摩擦的窸窣声。
穿过几重院落,走过长长的回廊,前方出现一个月洞门,门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逸风院”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这是王府的主院,也是王爷和王妃的正院。当年大婚,她便是被迎入了此院。然后,当夜便被“请”了出去。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陈年的屈辱和冰冷,瞬间淹没了她。
秋沐的脚步,在月洞门前停住了。
南霁风随之停下,看向她。李德海、方嬷嬷、兰茵以及一众随从也都停下,垂手肃立,不敢出声。
秋沐静静地看着那块匾额,看了许久。阳光不知何时从云层缝隙中漏下一缕,正好照在“逸风”二字上,晃得人眼晕。
“王妃?”李德海见秋沐久久不动,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低声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