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李风顺确实不知道老百姓是怎么建房的,至于说过没说过,他也不清楚。
不过在地震那年搭建地震棚的时候,他和比他晚到三线的周山聊起过这件事。
为此,周山还特地去问了当地的老农。
老农告诉周山:
建房时,首先要打好基础,接着支起四梁八柱,然后开始砌石头。
砌石用的石块,有合适的就直接捡拾,没有合适的就找大石块放炮炸开,之后把大小差不多的石头捡来备用。
这些石头形状各异,当地人一般不会刻意破坏石头的原貌去修整它们,而是顺着石头自身的形状,找到能与其对角插接拼搭的石头相互衔接堆砌,这样砌成的墙非常结实。
砌石头房一般把石头垒到檐口,然后开始安装檩条。
当地山上槐树多,槐树的大枝微微弯曲,很适合做檩条。
檩条要铺设得密一点、结实一些,因为房顶很厚。
为了保温,房顶上需要加苫草,山上狗尾巴草多,是做苫草的好材料,村里人一般都用这种草铺房顶,铺的时候通常把草扎成小捆摆放。
铺完苫草,再用泥抹房顶。
泥里要加草,是铡短的草,和泥用的是黄土,还要加上从矿洞沟拉回的矿渣。
矿渣需要凿碎磨成粉加入土中。
用这种矿渣土抹房顶,一般能用五年。
也许是因为檩条微弯,草和泥铺上去之后,房顶就成了弧形。
砌土坯房,有的是先立柱上梁,也有的是不立柱后上梁,一般是先垒一米多高的石头墙,垒石头的时候,每隔半米插一根二米多高的细槐树枝,石头垒到一米后,砌墙的材料就不用石头了,改用泥土,但四柱及主梁支撑柱的位置还是得用石头垒到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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砌墙的材料,有的用脱好的土坯,也有的用树枝条在木杆上绕几道形成网模,在网的里外塞泥巴,这样建土坯房,好砌又省钱省力。
有的为了更省钱省力,从地面只垒两三层石头。
这里的房子,不管好坏都有前后门,都是木板对开式的进户门,窗户也是上下结构,窗的下部分是固定的,上部分是格栅窗,向内翻开。
窗户没有玻璃,糊着纸,从外面看不见屋里。
靠河沿建的几栋土坯房非常破旧,而且是相连的,东家的西墙借用西家的东墙,两家共用一堵墙,这样应该能省下不少钱。
院墙也是一家连着一家,低矮的院墙有的是石头垒的,有的是土石堆起来的,这高度既防不了小偷,也拦不住大牲畜。
院门有的是用树枝编的,有的是用木檩子钉的。
不管房子多么简陋,院子里都有一口水井,水井的井架子上缠着麻绳。
他们走过土坯房,来到村子中间,路上有牲口的粪便、枯落的树叶,更多的是老乡堆在房头的石头和草堆。
离河远些的地方,有几间比较好的石头房,配着石头院子。
院墙有一米七八高,院墙中间有门楼和踏步,院门是对开的木板门。
李风顺看着这些房子说:“这几家应该是地主家。”
“不可能,应该是队长家吧。”
他们绕到房后,院墙外放着六块三米多长的水泥预制板。
三人想站到预制板上看看院里的情况,李风顺刚爬到板上,院里的狗就狂叫起来,那“嗷汪”的叫声又大又凶。
贾新艺怕狗,听到这吼叫,吓得撒腿就跑。高文革和李风顺见贾新艺跑了,也跟着往外跑,一口气跑到了村外。
高文革问李风顺跑什么,李风顺指了指贾新艺。
贾新艺可能真被狗吓坏了,大口喘着粗气,眼里还含着泪。
村外的农田里,有个女孩正拉着耙子搂草。
贾新艺说什么也不肯再进村了,没办法,高文革和李风顺只好陪着他一起回家。
中午,李风顺问爸爸,桥头那个村子叫什么。
爸爸告诉他,那是八叉公社稻地村。
下午大人上班后,李风顺去找高文革,提到稻地村时,高文革说:“我知道,我问过我爸了。上午没找到人,下午再去一趟怎么样?”
“行啊,我也还想去看看。”
“别叫贾新艺了,他胆子太小。”
两人来到稻地村,走来走去,只听见狗叫,却没见到一个同龄人。
他们觉得很无聊,便转身回家。
走到桥边,心里还是有些不舍,便蹲了下来,看着还未结冰的河水和沟里的石头。
总指挥宋东方宣布学校开学后,和学校领导聊了一会儿,就骑着自行车去上班。
骑到桥头时,遇到了稻地大队队长佟铁山。
佟铁山知道今天学校开学,心想三线指挥部的领导肯定会参加。
经过这几个月的了解,他明白三线是个大单位,说不定能改变他和村民们的命运,多和三线接触,找机会和三线领导搭上线,肯定是好事。
为了能和三线领导接触,他早早来到桥头等候。
一看见宋东方,便急忙迎上去说:“领导,我等您好半天了。”
“有什么事吗?”
“请您到我家喝顿酒。”
宋东方看着这个裹着棉衣的农村老汉,疑惑地问:“你是?”
“贵人多忘事啊,我是稻地大队队长佟铁山,之前公社和三线开会的时候,咱俩还握过手呢,您忘了?”
“对、对,想起来了,您是佟大队长,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走吧,去我家喝两杯。”
“无功不受禄,这多不好意思。”
“领导,你们三线以后要在这儿扎根,就成了我们这儿的人,咱们就是老乡,不是外人了。喝顿酒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再说,你们来了也得了解了解我们这儿的情况,我是大队长,对情况熟,咱们一边喝酒一边聊,多好啊。”
宋东方笑了,心想这理由倒也在理,于是跟着佟铁山来到他家。
佟铁山的妻子正在炖肉。
“好香啊!”宋东方闻到肉香,原本稍有紧张的心也放松了下来。
虽说宋东方是三线总指挥,可平时想吃顿肉也不容易。
两人喝酒聊天,酒足饭饱后,宋东方站起身说:“我该回家了。”
宋东方推着自行车,一边走一边喊:“别送了,别送了。”
心满意足的佟铁山敞开怀,不停地说:“您这么大领导,今天能来我家喝酒,是瞧得起我,我太高兴了,我送送,送送。”
“喝高了!这酒不错,喝高了!”宋东方脸涨得红扑扑的,微塌的酒糟鼻格外明显,微胖的身材挺着个大肚子,走路都有点晃。
他走出村子,突然感觉尿急:“酒喝多了,尿也多,真要命,又来尿了。”
“领导,这边,到河边尿吧。”
“这行吗?”
“没事,我也有尿,一起尿吧”。
小主,
宋东方支好自行车,走到离高文革、李风顺不远处,解开皮腰带开始方便起来。
佟铁山跟了过来,解开布腰条,也对着河尿了起来,不一会儿,两人的尿就交汇到一处。
宋东方没喝多少水,所以尿量不多,很快就结束了。
他系好皮腰带,走到高文革和李风顺身边,伸出手慈爱地摸了摸正蹲在河堤边的两个孩子的头。
“这俩小子,头发硬,长大不怕老婆。”
宋东方笑眯眯地重复了三遍,随后走到自行车旁,推着车过桥回家了。
佟铁山看着宋东方走上桥,一边系着布腰带,一边扯着嗓子喊道:“领导,下次我再套着野鸡、野兔,您可一定要再来啊!”
宋东方渐行渐远,佟铁山这才慢悠悠地走到高文革和李风顺身边,温和地问道:“你们俩叫啥名字呀?是这次跟着家长一起来的吧?到村里来干啥呢?”
“大叔,我们是跟着家里人来的,才到这儿没几天,今天来这个村逛逛,不知道为啥没找到能一起玩的小孩,他们都干啥去了呀?”李风顺一脸疑惑地问道。
“没啥特别的事儿。”佟铁山回答道。
“大叔,山上那个大石头台为啥那么大呀?是不是里面还有一个特别大的房子呢?”李风顺一边指着远处的山,一边好奇地追问。
“什么房子?山上可没有很大很大的房子啊。”佟铁山一脸茫然。
“就是山上那块特别大的大石头,石头上还有小炉子……”李风顺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试图描述得更清楚。
“什么?你去过石嘴岩?”佟铁山十分吃惊,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李风顺觉得佟铁山说话很有意思,尾音拉得很长还往上翘,听起来新奇又有趣。
没过几天,向阳街的人都听说了这条沟以前叫死孩子沟,各种传言也随之而来。
有人说山上的石嘴岩以前是个大嘴怪,专门吃小孩,后来沟里来了个法师,施了法才把大嘴怪镇住,并将它变成了石头;还有人说小孩到这条沟就会生病,去石嘴岩就更不得了,岩石上还有被树叶、枯草盖住的小孩尸体,香炉则是法师留下的,甚至有人担心学校的动静会吵到大嘴怪。
家长们忧心忡忡,纷纷检查自家孩子有没有去过石嘴岩。
那些上山的孩子原本起誓 “谁说谁是狗”,可没过几天,上山的事还是被大家知道了,誓言也就成了空话。
学校刚开学,大家就因为死孩子沟和大嘴岩的传闻人心惶惶。
有人拦住宋东方质问:“为什么选这个破地方?叫什么不好,偏叫死孩子沟,山上不管有没有怪物,这名字都太不吉利了!”
还有人抱怨道:“我们是调沟里来工作的,不是来这儿等着出事的!”
宋东方平时晚上喜欢喝点酒,此刻看着一群家属围过来,也不好发脾气,毕竟都是左邻右舍的。
于是,他发挥起在文革时发动群众站在批斗台上的口才,热情又平和地解释道:
“这条沟以前确实叫死孩子沟,那是因为以前这里缺医少药,小孩子生病没办法救治。但现在不一样了,三线来了,我们带来了医生,带来了药品,以后小孩子生病我们有能力医治,以前那种死孩子的悲剧在这片大山里不会再发生了。过去的死孩子沟已经成为历史,现在这里只有向阳街。还有人说山上有怪物,这怎么能信呢!都什么时代了,还迷信这些。有这种想法的人,应该好好学习毛主席语录,好好斗私批修,从心灵深处来一次彻底革命……”
大家听了宋东方的解释,觉得很有道理,一些认可他说法的人纷纷为他解围:“对,总指挥说得对!”
三线职工都住在一处,领导早晚站在家门口和大家闲聊时,工作上的事儿也顺便就沟通解决了。
几天后,大家不再为死孩子沟和石嘴岩的事情争吵抱怨,但家里孩子去过那里的人还是放心不下,不为别的,就怕离所谓的 “死尸” 太近会沾染病菌。
贲海燕上班前反复叮嘱女儿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做,说了一大堆。
等忙完这些,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发现自己迟到了四分钟。
她急忙从桌上拿起教材,夹在腋下,拎起教棒,匆匆下楼去上课。
尽管脚步匆忙,但她走路时姿态沉稳,表情平静。
她上身穿着暗黑格纹色毛呢列宁装,翻起的大领露出里面粉红色的毛衣,下身穿一条黑色、洗得微微泛白的毛呢裤,裤线若隐若现,脚蹬黄翻毛皮鞋,身姿笔挺,梳着五号头,鬓角已有丝丝白发,瓜子脸,眼睛虽小却炯炯有神,细长的眉毛透着严肃,就这样走进了教室。
贲海燕心里正闹心呢,她的小女儿张美艺,一个女孩子居然也跑去了石嘴岩。
虽然她不信鬼怪之说,但心里总归是有些不快。
贲海燕出生于1924年,育有三个女儿。
大女儿张美凤今年26岁,1965年从师范毕业后,被分配到奎龙市十七中当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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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停课闹革命期间,她到外地串联,与同校的汤伟相恋,回到奎龙后结了婚,去年生下一个小外孙女。
贲海燕还没稀罕够,就和外孙女分开了,心里满是不舍与牵挂。
二女儿张美艳今年20岁,下乡去了奎龙保东农场。
到了三线之后,贲海燕越发想念她们,对身边的张美艺关心也就少了许多,没想到老三竟如此调皮,野得都快上天了。
贲海燕走到教案桌前,放下教材,扫视了一遍同学们和黑板。
贲老师是五年级的班主任,教室里有九个学生是她在奎龙保东子弟小学时的学生,还有几个是她在奎龙一个住宅区熟悉的小孩。
这些孩子上学期间经常停课闹革命,后来搬迁又耽误了一段时间,学习成绩都不太好,但多数孩子都很听话,李雷顺也在这个班级。
黑板擦得很干净,她环顾教室里的三十三名学生,说道:“现在开始上课,首先我们学习毛主席指示:‘什么方法呢?那就是熟识敌我双方各方面的情况,找出其行动的规律,并且应用这些规律于自己的行动…’”
读完主席讲话,她接着说:“今天这节课我们上数学课,内容是四则运算。我们先温习几个定义,除法。”
贲海燕一边讲解,一边在黑板上书写,“在已知两个因数的积与其中的一个因数,求另一个因数的运算......”
贲海燕讲课、提问,45分钟很快就过去了,下课铃响后,她回到教研室。
教研室里,后勤筹备组副组长冉海正站在窗前。
贲海燕刚坐下,冉海就走了过来,俯下身小声问道:“贲老师,你家小艺去石嘴岩了吗?”
“去啦,这女孩子没个女孩子样了,你家小欣是不是也去了?”
“那可是带头的,孩子大了,没法管。”
“校长,这帮孩子可怎么办?不上学,也不上班,在家待着也不是个办法呀!”
“是啊,不过近期应该能解决。宋总指挥找我来三线的时候,谈过三线的优势,其中就有招工,解决孩子就业的问题。他说指挥部已经打过报告,这群孩子,还有占房占地的老百姓,民工中优秀的下乡青年都能招工入厂。”
“好事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应该快了。”
“老冉,你说的是真的?”同一办公室的工宣队队长听到招工的事儿,很感兴趣,急切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