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这么说。”
“那可太好了,不过我是个工人,对政策有点不明白。城镇户口的小孩入厂,粮食关系没问题,下乡回城有政策的也应该行,但农村孩子不考学、不参军,户口没变,粮食关系能办吗?他们可是农村户口呀!”
“我也不清楚具体怎么办,听说行,不过现在还在保密阶段,要保密。”
“没问题。”
工宣队队长表示会保密,贲海燕自然也没问题,只是她没有表态,而是在认真批改孩子们的作业。
下班回到家,贲海燕看到张美艺正在做饭,心里很高兴,于是表扬了蹲在灶台前烧火的姑娘:“这才像个姑娘的样子。”
张美艺听到妈妈表扬,扬起头说:“还是你老姑娘行吧,都知道做饭了。”
“哎呦!姑娘,你脸上的黑灰是怎么弄的?”
“劳动者手上、脸上是脏的,但心灵是干净的。”
“对,我姑娘说得对,劳动者就应该不怕脏不怕累。”推门进屋的爸爸张小会对姑娘的话表示认可。
吃晚饭时,贲海燕问张小会:“老张,我们学校的冉海你熟悉吗?”
“不熟,但知道这个人。”
“今天,他说招工的事。”贲海燕一边吃饭,一边提醒张美艺,“出去千万别说,不太好。”
“放心吧,我不会说的。”
“冉海说的,能是真的吗?他和我一样,都是一个单位筹备组副组长,能知道多少事儿?”
“他说是听宋东方说的。”
“那可能是真的,以前征老百姓家地的时候说过以后让入厂,动员同志们来的时候也讲过解决孩子的工作,只不过一直都是听说,没个准信。”
吃完饭,贲海燕将要洗的碗放入盆中,从缸里舀水时看见自行车摆在旁边,于是说:“老张,咱家应该建个仓房,车子推屋里不方便,也不干净。”
“是应该建,有好多人说要建,但都没动手,大家都在等指挥部命令呢。没有命令不好建,再等等吧,有人建了咱们再建。”
张小会为人善良,但胆子比较小,这一点贲海燕心里很清楚。
他们两人的父亲在同一个单位,都是奎龙市警察。
当年两家大人给他们定下了娃娃亲,两人从小一起上学,国高毕业后,贲海燕上了师范特修班,张小会上了技工所。
毕业后,两人结婚生子,日子过得平淡安稳。
那年日本投降,共产党来了。
贲海燕的父亲是市郊区警察所所长,张小会的父亲是这个所的副所长,两人带着队伍投了共产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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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在郊外平叛中,两人不幸一同牺牲。
张小会的母亲也在那次叛乱中丧生,多年来,两家都被当作革命烈士家属对待。
“文革”时,市档案馆遭到冲击,有人拿出一份档案,称1936年伪警察局治安先进表彰名单里有郊区警察所。
贲海燕的父亲就是在那一年从副所长升任所长,张小会的父亲也是在那年提为副所长。
说来也巧,那一年东北抗日有一个组织,好几名同志在奎龙郊区警察所被捕,后来被日本人杀害。
造反派质疑当年组织被破坏是否与他们的父亲有关。
张小会对此一无所知,今天“扞卫革命造反派”找他,明天“高举革命造反派”也找他,今天这个让他写材料,明天那个又来要证明。
小心翼翼的张小会询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造反派却恐吓他:“有事你就进去了。”
虽说目前没事,但没完没了的调查还是让张小会胆战心惊,所以建三线时,他第一个报了名。
确实,在三线初建的时候,许多来到这里的人都有各自的原因。
有的是整个车间搬迁,个人只能服从安排;有的是领导指定前来;有的是自己主动寻找机会;有的是转业后被安排过来;还有的是因为献出家园,转户进厂。
总之,无论出于何种缘由,五湖四海的人们汇聚于此,成为了三线人。
冉海回家一进门,就看见妻子边烧火做饭边流泪。
他以为是烧的柴火不干,被烟熏的,便安慰道:“咱们来的晚,干木头都被先来的人拿光了,没办法,只能将就着用了。”
“不是因为这个。”妻子明白丈夫误会了。
妻子孙家和是北京医科大的毕业生,刚到三线担任医生。
她以前是市医院的外科主任,前几年因为家庭出身是富农被免去职务。
这三年来,看着同事被批斗、下放,她常常为自己的处境担忧。
前段时间,宋东方回去调人,听说冉海的妻子是医生,便找到了冉海。
两口子都很乐意,于是一起来到了三线。
来到三线后,她成了全职医生,主刀各类手术。
冉海以为妻子是被柴火熏出了眼泪,让她进屋,妻子却没有动,伸手递过来一封刚收到的信。
这封信是从奎龙市医院转来的,是大舅哥寄来的。
大舅哥孙家玉是奎龙大学的副教授,前两年因为替挨批的校长说了几句辩解的话,便和校长一起被发配到农场改造。
信里说,大舅哥一家在农场改造情况良好,但生活十分艰难,不过看信上的落款时间,已经是一段时间之前的事了。
冉海心想,妻子的眼泪是为大舅哥一家而流。
妻子流着泪求他,让他找宋东方看看能不能把大舅哥一家调到三线来。
冉海和宋东方并不熟,只是以前教过他家孩子,再就是这次调动是宋东方找的他。
冉海很为难,但看着妻子的眼泪,只好硬着头皮答应:“行。”
可是该怎么开口,从何说起,却让他辗转反侧,想了半宿。
第二天,冉海来到燕子沟,先去找袁国岭,跟老领导说了大舅哥的情况以及自己的想法。
袁国岭让他自己去找宋东方,并说宋总指挥为人实在,好说话,这事应该能行。
不过要是办成了,最好请宋总指挥喝顿酒表示感谢。
从老领导办公室出来后,冉海来到了总指挥办公室,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声音:“进来!”
听到宋总指挥的回应,冉海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只见办公室里只有宋东方一人,冉海说明了大舅哥想来三线的事,还送上了一条自己一直舍不得戴的皮腰带。
腰带放在桌上,宋东方看都没看一眼,只是询问了一些情况。
当得知大舅哥是奎龙大学的副教授时,直接打断了冉海的介绍。
宋东方说:“副教授,那得有多大的学问啊!好!你大舅哥能来三线当教师,那可太好了,我欢迎。回去等消息吧,开会的时候我会提一下。”
冉海没有离开,又把皮带往宋东方那边推了推。
宋东方明白冉海急切的心情,解释道:“你别误会,调动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需要开会讨论,大家同意了还得向上级打报告。因为这是横向调动,需要上级和兄弟单位批准才行,这是正常流程。你妻子来的时候也是这么办的,放心吧。”
话还没说完,就有人敲门。宋东方让冉海回去等消息,并指着腰带示意他带走。
冉海摆了摆手,退出了办公室。
冉海从燕子沟回来后有点心烦意乱,心想大舅哥正在农场改造的事没说,是不是不太好?
在办理横向调动、了解情况和手续的时候,领导肯定会知道大舅哥是改造分子。
大学领导肯定会说,农场那边也会说,他们会不会从阶级立场出发来评判这件事,要是那样的话,可能会对自己在三线的工作和生活造成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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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海想来想去,觉得必须把事情说清楚,为此多次前往燕子沟和宋东方家,但不巧的是,不是赶上宋东方开会,就是他有事外出,始终没能碰上面。
好多天过去了,这天孙家和下班回家做饭。宋东方骑车回家途中拐到她家,告知:“成了,正在办手续。”
正说着,冉海也回来了。
宋东方把之前冉海送的腰带还给他,说道:“这回没事了,放心吧!”
冉海坚决不收,又把腰带塞了回去,说:“哪有送出去的东西还往回要的道理。”
两人推让了几次,宋东方便收下了。
正要离开时,冉海说道:“领导,明天有时间吗?要是有时间,请到家里喝顿酒。”
宋东方随口答应了,骑上车走了十多米后,回头说:“明天没时间。”
宋东方走后,孙家玉高兴得流下了眼泪。
饭后,她从炕柜里翻出钱,让冉海明天想办法弄些好菜。
第二天早上,冉海安排完教学工作就去了燕子沟,找到宋东方又提起喝酒的事。
宋东方先是说没必要,又说没时间,冉海坚持了许久,宋东方最后答应第二天中午去。
领导答应后,冉海接着问:“领导,你看还叫上谁?”
宋东方说:“叫上老谢,这事他帮了不少忙,还有老袁,你的主管领导。”
冉海连声道:“好,好,听领导的,不过我跟谢领导不熟,这……”
宋东方说:“行了,我去找老谢,老袁你自己联系。”
冉海忙说:“行、行,我这就回家准备,明天中午不见不散。”
冉海出了总指挥办公室,进了副总指挥办公室,可袁国岭不在,他心想晚上去袁国岭家里找他。
出了燕子沟,冉海没有回家,而是拐到矿洞沟找麻三田
。巧的是,麻三田打了一只野兔,冉海给了两元钱,麻三田推辞了一下便收下了。
冉海又跑到稻地村,从老百姓手里买了一只老母鸡。
晚上,冉海到袁国岭家,袁国岭说:“不巧,明天中午开会,你们吃吧。”
冉海再三邀请,老领导确实有事,没办法,冉海只好说:“下回再请领导。”
回到家,冉海和妻子准备了半宿。
转天早晨,冉海去了宋东方家,说了袁国岭因开会来不了的事。
宋东方说:“知道了,昨天老袁跟我说了。”
他一边刷牙一边接着说:“你不来,我也要去你家找你呢,准备两块钱,中午佟铁山送个水捞豆腐。”
冉海忙说:“好,行,没问题。”
冉海没吃过水捞豆腐,也不清楚为什么一个豆腐这么贵,是不是分量很大。
他也顾不上想这些了,先忙正事要紧。
他和孙加和开始收拾鸡和兔子,先把鸡收拾好下锅,老母鸡肉质硬,需要炖的时间长,又支起一个锅炖兔子。
孙加和看着锅,冉海去了学校,简单安排了一下便转身回家,这时孙加和也已经去上了一小会儿班回来了。
两口子一上午忙活,做了五个菜,一个是炖鸡,鸡汤里加了点在奎龙晒的干豆角;另一个是野兔炖木耳,木耳是搬家时带来的;舀了勺鸡汤炒了个土豆白菜,还拌了个萝卜丝凉菜,又炒了个花生米。
午前,佟铁山来了,进屋时脸上流着汗,棉衣敞着扣子。
他拎着一个大木桶,里面是豆腐脑,木桶边还放着一个用荆条编的小帘子。
冉海给钱时客气地说:“佟队长,一起吃吧!”
佟铁山摸着腰间的皮带说:“不了,我还有事,晚上我来取桶和帘子。”
冉海还想问一下豆腐脑为什么叫水捞豆腐,佟铁山却已经走了。
不到十分钟,宋东方来了。
冉海一边招呼一边问:“谢领导呢?”
宋东方说:“他有事没来。”
柴火烧得旺,屋里很热,宋东方脱下棉工衣,腰上露出冉海送的皮带。
宋东方看着炕上的饭菜说:“太丰盛了,没必要。”
冉海忙说:“没有,没有,应该的、应该的,快上炕。”
宋东方上了炕,觉得热,就拿过刚脱下的棉工衣垫在屁股下,冉海也跟着上了炕。
宋东方见孙加和在外屋忙,便说:“孙大夫,上桌一起吃呀!”
孙加和在厨房回应:“我和孩子吃完了,你们吃吧,一会儿我去上班,孩子去同学家玩了,你们吃吧。”
说着,她用大碗端上豆腐脑。
宋东方看着孙加和端来的豆腐,笑了,说:“不对,这个不能这样吃。”
说完,宋东方下了炕,穿上鞋走到厨房,把佟铁山拿来的桶和小帘子拎了过来,让孙加和拿一个小盆。
小盆放在桌上后,他把荆条编的小帘子放在盆上,用平铲子小心翼翼地从桶里铲起一小层豆腐,慢慢放在帘子上,再铲一小层,如此铲了多层,帘子上的豆腐堆得像个小山包,豆腐透过帘子的缝隙向下一滴一滴地沥出多余的水分。
宋东方再次上炕,用筷子夹起豆腐,在微微颤抖的豆腐上放点蒜酱,放入口中后说:“这样才对味。”
孙加和看明白了,把桶放在炕上,说:“这样你们舀着方便。”
冉海第一次吃水捞豆腐,觉得很新奇,他用筷子夹豆腐时有点费劲,想用铁勺,宋东方拦住他,告诉他吃这个不能用勺,只有用筷子夹,味道才正宗。
冉海把豆腐吃进嘴里,只觉滑滑嫩嫩的。
孙加和也吃了一口,说:“确实很特别,没吃过,味道不错。”
她一边说,一边倒酒,倒完酒后又说:“上午没怎么去医院,怕有患者,我得去上班了,你们慢慢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