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鎏金门牌,南笙在“半山御府?荣家别业”的汉白玉照壁前驻足。
管家引她穿过月洞门,青砖地面倒映着影影绰绰的竹影。南笙将装着鹿角霜的漆盒换到左手,右手按住被山风吹起的雪纺裙摆。
荣远山正站在水榭里喂鱼,香云纱唐装被暮色浸得泛青。
“南小姐来得正好。”他转身时惊起几尾锦鲤,“上月秋拍收了床明代蕉叶琴,总泛着杀伐之音,倒像是要学嵇康摔碎广陵散。”
南笙跪坐在织金蒲团上,指尖触到琴腹“虞山清韵”刻痕时呼吸一滞——这正是父亲修复过的旧物。她轻拨冰弦,泛音在暮色中荡开涟漪:“琴箱内湿度高了0.3%,明代杉木对温湿最是敏感。”
“难怪我总调不准音。”荣远山用银匙搅动杏仁茶,“上月见着套恒温恒湿设备,想着给这些老物件养老……”他忽然推开临水轩窗,惊起池畔梳羽的白孔雀。
南笙看见池中倒影被羽翼撕碎,想起父亲坠楼那日,虞雅轩的玻璃幕墙上也是这样支离破碎的天光。
鹿角霜簌簌落在琴轸间,她借着俯身调雁足的角度,将眼底潮气压回喉间。
“恒温箱养琴是悖论。”她忽然开口,指尖划过琴腹“虞山清韵”的刻痕,“荣先生若真要养琴魂,该把北窗的琉璃换成桑皮纸。”
南笙拨动羽弦试音,泛音惊散池面残雾。池鱼突然跃出水面,衔走了她尾音里的颤意。
荣远山望着她被雾气浸透的鬓角,忽然觉得这满室珍玩,倒不如她袖口磨出的毛边生动。
他上前俯身,唐装前襟的缠枝莲纹扫过她腕骨:“南小姐看这琴轸可要换成青玉的?上月刚得了块老坑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黄杨木养音,青玉养眼。”她忽然从漆盒取出半片褪色的徽位带,粗麻缠着冰弦余料,“就像荣先生该用这个护弦,比恒温箱多三分人味。”
白孔雀长鸣掠过回廊,十八扇尾翎扫落竹梢露水。
他突然用银匙敲响青花盏,低笑:“明日就差人糊桑皮纸窗。”
白孔雀的长鸣尚未散尽,青花盏的余音已缠上雕梁。管家轻击掌,两个着藏青色简约制服的佣人捧着朱漆食盒鱼贯而入。南笙瞥见最上层的水晶虾饺透着粉莹,荷叶边捏得与她十五岁生辰宴上的一般精巧。
“音准了。”南笙将扳指推回漆盒边缘,“按合同……”
“合同里可没说调完琴不能用茶点。你们虞山派讲究‘弦外之音’,我这俗人就学个‘食补琴韵’。”荣远山用银匙点着盏中荷花酥,“琴人调弦最耗气。南小姐尝尝这雪梨川贝酿,润嗓的。”
南笙的指尖在漆盒扣锁上摩挲。母亲今晨装在包里的杂粮馒头正硌着腰。她望着荷花酥上鎏金小签“虞山秋韵”——这是父亲当年为茶宴特制的点心名。
“荣先生该备龙井配茶点。”她忽然说,袖口磨白的滚边扫过食盒金丝掐纹,“碧螺春的涩要盖过雪梨甜了。”
荣远山抚掌大笑,震得汝窑盏中茶汤漾起涟漪:“难怪那套紫砂壶总沏不出味道。”他示意管家添茶,唐装袖口滑落时露出腕间新换的崖柏珠串,“听说南夫人近日在研究药膳?”
白孔雀尾翎扫过槛窗,十八扇虹光里南笙看见自己的倒影。她忽然捏起半块荷花酥,酥皮裂开的脆响惊醒了梁间栖燕:“家母说药补不如食补。”金丝枣泥馅的甜在舌尖化开时,桑皮纸包裹的棱角硌着掌心,让她想起陈逾明的名片——那张深灰棉浆纸也带着相似的粗粝感,此刻正躺在她帆布包最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