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行下效,久而久之,连她麾下的官员将领,在这萧关、琊城、清水镇三地,也少了那份凛然不可犯的官威。
百姓见洪江今日未披挂那身冷硬铁甲,知他定非去军营操练,便只当他是邻家一位威严却可亲的长者。洪江生性古板刚直,昔年统率辰荣义军,治军极严,脸上难得见笑纹。
如今被这扑面而来的烟火人气一熏,那惯常紧抿的唇角也不由得松动些许,微微向上牵起,颔首回应。
他目光缓缓扫过眼前长街,心头涌起一阵恍如隔世的慨然。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清水镇?
记忆里的清水镇,虽是人、神、妖三族混居的奇地,名义上是个镇子,实则乃大荒一处三不管的边陲。
各族白日里尚能维持井水不犯河水的假象,入夜后便是另一番光景。低矮破败的屋舍杂乱挤挨,道路泥泞难行。
酒肆、娼寮、打铁铺、赌档夹杂其间,空气中弥漫着劣酒、汗腥与不安的气息。往来多是消息贩子、亡命之徒,或是各族躲避仇家、苟且求存之辈。
辰荣军驻扎深林腹地时,军士偶尔入镇采买,亦是沉默交易,速去速回,与镇民隔着深深沟壑。
那时的繁华,是畸形的繁华;那时的生机,是挣扎的生机,底色尽是提防与朝不保夕的惶然。自他率军归顺西炎,朝瑶执掌此地,一切便如巨斧开山,焕然一新。
先是立序 。朝瑶以雷霆手段肃清盘踞镇中的各方暗探与不法势力,无论西炎、皓翎,抑或某些氏族耳目,皆被清退出境。涂山氏更将在此经营多年的势力主动撤出,商铺田产悉数奉上。此举如同剜去腐肉,镇子气象为之一清。
再是促融。朝瑶立下新规:在清水镇内,只论行迹,不问出身。触犯律法者,无论人、神、妖,同罪同罚;安分守己、擅长经营者,无论何族,皆受庇护,一视同仁。更设公学,聘良师,各族孩童皆可入学,习文字,明算理,知律法。又建公共医馆,聚各族医师,依病症而非种族施治。
数年潜移默化,虽未至全然无间,但街上可见人族商贩向妖族主顾殷勤推介货物,神族工匠与人族学徒同炉锻造,已非奇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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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是通利。凭其连通西炎、皓翎乃至中原的咽喉之地利,朝瑶推行优惠商税,广纳四方客。
涂山、防风、离戎等大氏族商号货栈纷纷入驻。她亲自擘画,拓宽街道,修筑码头,建起巍峨货栈与平整市集。
昔日各族私下交易、风险自担的混乱,被公开、透明、律法庇护的繁荣所取代。货物如流水般在此集散,银钱似江河在此汇通。
如今的清水镇,店铺鳞次栉比,幡旗招展如林,南腔北调的叫卖声、议价声、车马声终日不绝,其富庶喧嚣,已不逊于中原任何大城。
四是保安。他麾下辰荣旧部,褪去义军旧衫,整编为朝廷认可的驻防军,与朝瑶调入的精锐共同戍卫。军士不再是与镇民隔阂的外人,反而参与修筑水利,开垦镇外荒地,与民共利。
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反成这太平盛景最坚实的基石。
镇中孤寡得授赏田,老弱有所养,幼童有所教,人心自然安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渐成常态。
蒋司务搓着手,眯眼瞧着这车水马龙,叹道:“将军,您瞧这光景……十年前,嘿,做梦都不敢想。那时咱们还在为兄弟们冬日的棉衣发愁,去山里猎狐,皮子还没硝好,先惦记着换粮。”
老樊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微凸的肚腩:“可不是!如今不说顿顿有肉,这清水镇自家酿的将军醉,老子……属下每月都能领上两坛!街面上见了以前躲着咱们走的乡亲,现在能凑上去唠两句,家里小子还能去新开的武备学堂认字习武。”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更沉实,“这日子,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