玱玹看着这份凝聚着争吵、妥协与算计的草案,仿佛看到了当年在萧关议事厅里,面对最初那几个氏族、妖族、人族时,目光清澈却意志如铁的少女身影。
她当年种下的那粒种子,在边陲之地默默生长,开过花,结过果,如今,终要将其枝蔓与根系,尝试延伸至这片帝国的每一寸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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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朝罢,朝瑶未乘云驾返轵邑城府邸,青罗伞盖迤逦转向,直往辰荣山巅而去。侍从皆知她心性,远远驻跸半山亭台,不敢相扰。山风猎猎,拂动她玄底金纹广袖。立于绝巅危岩之上,脚下云涛翻涌,吞没万千峰壑。
她静立危岩边,望向那片绵延十里的凤凰林,远望如天边燃起的火烧云。
那是玱玹亲手种下第一株,年年一株,登基后更命人遍植辰荣山南麓的。金萱、潇潇皆道陛下疼爱大王姬皓翎玖瑶,唯有两人知晓,那灼灼如血的凤凰花,连同如今辰荣池中终年不谢的重瓣莲,都是少年梦境时她与玱玹在凤凰树下嬉戏,曾随口说过的“若能日日见此花开,便是最好”。
如今花已成海,?那漫山遍野的赤红,盛开得极尽绚烂,似要将毕生的精魂一气燃尽。花瓣层叠如血,染透半边天际,风过时簌簌而落,仿若天穹泣下的朱砂泪,每一片都承载着欲说还休的过往与沉重如铁的誓言。
这花海,既是帝王无声的慰藉与守护,亦是横亘于二人之间,无法逾越、亦无法言明的命运长河,年复一年,兀自灼灼,兀自生长,兀自见证着所有隐秘的情愫与终将无言的结局?。
种花人将这份心思藏进了兄妹情深的幌子里,就像那些未能宣之于口的眷恋,都化作了山间无声的红。
朝瑶将伏羲琴横置膝前,指尖未落,周身气韵已凝。额间那点洛神花印,在苍茫天光里灼灼如血。
指尖落处,琴音乍起,不似人间调。初时清越如冰泉漱石,旋即转为沉郁低回,似有无形之手拨动天地经纬。
远在山麓的凤凰林竟应声而动,整片花海如被唤醒,绯红光华自林间升腾,汇成流霞般的雾霭,灼灼光华顺着山脊奔流而下,逆着山风朝绝巅奔涌而来!
红光漫过岩缝,枯枝绽出新绿;拂过白石,苔痕转为茜色。漫山遍野,似鲜血泼洒,又似晚霞倾覆。不过几个呼吸,这孤绝的峰顶竟被十里外的花灵染透,灼灼光华在朝瑶周身流转,她额间那点洛神花印红得几欲滴血。
琴音渐急,似金戈铁马踏碎冰河,她心口衣襟之下,隐约透出温润清光,随音节搏动,如一颗心脏在苏醒。
朝瑶阖目,长睫在苍白的脸颊投下淡影。指下不再是曲,是命途铺展的图卷。
这六七年,朝堂革故鼎新,江湖快意逍遥,是她偷来的光阴。
她记得春时与防风邶共伞走过江南雨巷,青石板映着两人依偎的影子,他袖中藏着的杏花糕还带着体温,烟雨润湿黛瓦,檐角滴答声里,他拂去她发梢水珠,眼底笑意比杏花酿更醇;夏夜北极天柜,九凤抱着她掠过星垂平野,风中有他脖颈间淡淡的烈焰气息,他说“小废物,抓紧了”,臂膀却将她护得安稳,掠过万顷荷塘,风卷起稻浪与清香,星河坠入叶间碎成银箔,他炽热的胸膛为她隔绝尘世寒凉;
秋来南疆,她与相柳并辔驰过枫林,他沉默着替她拂去肩头落叶,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红衣与白发在灼灼林间交织成剑,斩落纷纷绯叶如血雨;冬至西炎旧都,寒江孤舟上,她偎着九凤看雪落满玄狐氅,身侧人黑发沾雪,那一刻天地静得只剩落雪声,相柳在舟尾温酒,酒香混着梅香,垂竿如定世之针,钓起满江寂寥与一轮将沉的红日。
五岳云海曾吞纳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吞纳朝阳喷薄时万丈金芒。
金光撕裂层云时九凤忽然握紧她的手,相柳俯身低语日破云涛万里红;大漠深处,孤烟直上,与银河相接处,九凤以烈焰为她筑起临时的宫殿,看沙丘起伏如凝固的浪。相柳以灵力凝出幻境,为她重现异域的歌舞;她也曾倚着小桥流水畔的木栏,看人间灯火次第亮起,听晚归渔歌混着炊烟袅袅;更在边关落日里,望长河如血,驼铃摇碎风沙,相柳沉默地替她系紧被风吹散的斗篷带。
最难忘是随九凤重返北极天柜,琼楼玉宇浮沉云海,金乌逐月而过,翎羽洒落流火千里;冬至日,玄冥振霜袍,吹裂银河,冰棱坠落尘世为鹅毛大雪,她笑着躲进九凤怀中,听他低声斥“小废物”,将大氅裹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