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意深虑,剿捻事大,恐涤生公久历戎行,精力或有未逮。少荃(李鸿章)公忠体国,谋勇兼资,且淮军新锐,堪为倚重。着其总办剿捻军务,涤生公可协同办理,或专司粮饷转运……此系密谕,慎之……”
协同办理?专司粮饷?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曾国藩的心上!这哪里是密谕?这分明是朝廷在背后给他捅来的狠狠一刀!
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老了,不中用了,剿捻这副担子,朝廷已属意李鸿章来挑!
所谓“节制三省军务”,不过是个空名,他如今的身份,已从统帅悄然降格为李鸿章的副手,甚至可能只是个管粮草的后勤官!
而李鸿章的“掣肘”,刘铭传的“抗命”,这一切的一切,瞬间都有了最清晰的注脚。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冰冷的屈辱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握着那页薄薄的密函,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堂下,刘铭传等人虽不明就里,但察言观色,见曾国藩脸色骤然变得灰败,眼神中那最后一点锐气也似乎黯淡下去,心中更是了然,各自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帅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炭火依旧噼啪作响,但那暖意,却再也透不进曾国藩冰冷的胸膛深处
几日后,黄昏。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寒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抽打在脸上,刀割似的疼。曾国藩处理完案头堆积如山的、大多是请求增援却无法调拨兵力的告急文书,只觉头痛欲裂,胸中烦恶之气翻涌不息。
他拒绝了赵烈文的劝阻,只带着两个从金陵带出来的、曾隶属老湘营的亲兵戈什哈,悄然出了行辕,想借着这风雪透一口气,也看看营中实情。
刚走出辕门不远,行至营区外围一处堆放杂物的偏僻角落,一阵刺耳的喧哗声便随风灌入耳中。
“老东西!眼瞎了还是腿瘸了?挡着爷的道儿!”一个粗嘎嚣张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淮北口音。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身上那层皮!还以为是在你们湘军的地盘上作威作福呢?”另一个声音帮腔道,满是讥诮。
曾国藩眉头一皱,循声望去。只见三个穿着崭新淮军号褂的兵勇,正围着一个须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卒推搡辱骂。
那老卒穿着浆洗得发白、打着多处补丁的旧式湘军号褂,在这片崭新的淮军营盘中显得格外刺眼和寒酸。
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木桶,桶里是刚领到的、浑浊的米汤和一些粗粝的杂粮饼子,此刻被推搡得摇摇晃晃,米汤泼洒出来,淋湿了他本就单薄的破棉裤,在寒风中迅速结成了冰碴。
老卒低着头,枯槁的脸上满是屈辱和隐忍,一言不发,只是死死护着怀里的饭食。
一个满脸横肉的淮军百夫长,显然是领头者,抬脚就朝老卒怀里抱着的木桶踹去:“妈的!抱着你那狗食当宝贝?给爷滚开!”
“住手!”
一声低沉却蕴含着雷霆之怒的断喝,如同闷雷般在风雪中炸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亵渎的威严,震得那几个淮军兵勇动作一僵。
曾国藩在两个戈什哈的簇拥下,快步走了过来。他脸色铁青,目光如电,直射向那个抬脚欲踹的百夫长。
那百夫长被这突如其来的喝斥惊得一怔,待看清来人穿着常服、并非顶盔贯甲的将军模样,又见他身后只跟着两个同样穿着旧号褂的兵(虽精气神足,但在淮军眼里也是“土气”),惊疑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扫了兴致的恼怒和不耐烦。
他放下脚,斜睨着走近的曾国藩,嘴角一撇,带着明显的不屑:“嗬!哪儿蹦出来的老棺材瓤子?管起爷们的闲事来了?滚一边儿凉快去!耽误了爷们巡营,你吃罪得起?”
他显然没认出眼前这位身着便服、形容清癯的老人,就是那威名赫赫的曾大帅。
那两个戈什哈勃然变色,手瞬间按上了腰间的佩刀刀柄,厉声喝道:“放肆!钦差大臣曾大帅在此!尔等敢无礼?!”
“钦差大臣?”那百夫长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身后的两个兵丁也跟着哄笑。
“哈哈哈!钦差大臣?就他?”百夫长指着曾国藩,笑得前仰后合,唾沫星子乱飞,“老子还他妈是天王老子呢!少在这唬人!谁不知道咱们淮军只听李中丞的号令?什么狗屁钦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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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未说完,但那股子根深蒂固的轻视和对湘军体系的排斥,已赤裸裸地写在脸上。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骤然猛烈起来。冰冷的雪粒子疯狂地抽打在脸上,却远不及那百夫长肆无忌惮的羞辱言语更让人感到刺骨的寒意。
曾国藩只觉得一股滚烫的逆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金星乱冒,耳边嗡嗡作响。
他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背脊,死死盯着那狂妄的百夫长,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是惧怕,而是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怆和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湘军统帅,两江总督,太子太保,钦差督办剿捻大臣……
此刻,竟在自己的行辕之外,被一个淮军的下级百夫长指着鼻子嘲笑为“狗屁钦差”!而对方倚仗的,仅仅是“只听李中丞号令”这七个字!
两个戈什哈气得目眦欲裂,呛啷一声拔出了半截佩刀,就要上前拿人。
那百夫长和他的手下见状,也毫不示弱地挺起了手中的长矛,脸上毫无惧色,反而带着一种“有种你就来”的挑衅。
“够了!”
曾国藩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下那口翻腾的血气。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疲惫和苍凉。
他不再看那百夫长,目光转向那个一直低着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卒。
老人身上的旧号褂,那熟悉的颜色和补丁,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老哥,”他走到老卒面前,声音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亲自伸手扶住了老人几乎抱不稳的木桶边缘,“天寒地冻,快回去吃饭吧。
莫要理会这些。”他的动作自然而温和,仿佛在搀扶一位久别的故旧。
那老卒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在看到曾国藩面容的瞬间,骤然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种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激动。
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喊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埋下头去,浑浊的老泪混着脸上的雪水,无声地滚落下来,滴在冰冷的冻土上。
“走。”曾国藩不再理会那几个僵在原地的淮军兵勇,低声对两个戈什哈说道,扶着那老卒,转身,一步一步,踏着越来越厚的积雪,蹒跚地朝着老弱营盘的方向走去。
风雪中,他那裹着玄狐大氅的背影显得异常单薄而佝偻,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
身后,隐隐传来那百夫长压低却依旧清晰的嗤笑声:“呸!装什么大尾巴狼!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什么湘军大帅,如今不过是……”
后面的话语被呼啸的寒风撕碎、卷走。
回到行辕书房,炉火熊熊,却驱不散曾国藩心头的万载寒冰。
赵烈文早已在房中焦急等候,见他脸色灰败,形容枯槁地被搀扶进来,心中大痛,连忙上前。
“涤帅!您这是……”
曾国藩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颓然坐下。他闭上眼,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惠甫,”他声音沙哑得厉害,“金陵那边……书局和孩子们,近来可有信来?”
赵烈文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有痛心,有愤怒,更有深深的无奈。
他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封刚刚收到的信函,双手呈上,声音艰涩:“正……正要禀报涤帅。书局管事……急报。”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曾国藩。他猛地睁开眼,接过信函,手指竟有些不听使唤地颤抖。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急切地看去。
信是书局管事亲笔,字迹潦草,透着一股惊惶和绝望:
“……大人钧鉴:祸事陡生!前日有自称‘江南善堂’之人持江宁布政使司关防文书,言奉上谕,清查各地恤孤善堂,甄别忠逆子弟。
彼等强入书局,态度蛮横,口称奉……奉苏抚丁大人(丁日昌)之命,将年岁稍长、堪为劳力之孤儿三百七十余名,尽数强行带往苏北垦荒……卑职百般阻拦,言明此乃大人所设,彼等竟斥卑职‘抗命’、‘包庇逆属’,更有差役动手推搡……卑职无能,有负大人重托!三百七十余孩子……哭声震天……被押解而去……书局如今人心惶惶,几近离散……”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曾国藩眼前一黑,喉头腥甜再也压制不住,“噗”地一声,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喷溅出来,正落在摊开的信笺上。
殷红的血珠迅速在纸面上洇开,如同朵朵凄厉的红梅,将那绝望的字迹染得一片模糊。
“涤帅!”赵烈文惊呼扑上,连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丁日昌……丁雨生!”曾国藩死死抓住赵烈文的胳膊,指节青白,牙关紧咬,从齿缝里迸出这个名字,带着刻骨的恨意。
丁日昌,李鸿章的亲信,江苏巡抚!什么清查善堂?什么垦荒?这分明是釜底抽薪!
是趁他远离金陵、身陷剿捻泥潭之际,对他最后一点心灵寄托的狠辣劫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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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七百个孩子,是他裁撤湘军后,用自己那点微薄的养廉银和各方筹措的善款,一点点收拢起来的战火遗孤!
是他曾国藩在这纷乱世道里,唯一还能看到的一点干净和希望!如今,竟被他的“盟友”,以如此冠冕堂皇的名义,生生夺走了一半还多!
“孩子……孩子们……”他喃喃着,身体剧烈地颤抖,胸中气血翻腾如沸,眼前阵阵发黑。
那三百多个被强行押走的孩子惊恐无助的哭喊声,似乎就在耳边凄厉地回荡,与方才营门外老卒浑浊的泪水、百夫长嚣张的嗤笑交织在一起,化作无数把锋利的锉刀,狠狠挫磨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更加急促、几乎带着哭腔的禀报声:
“大帅!大帅!急报!河南八百里加急!”
一名风尘仆仆、几乎成了雪人的信使被戈什哈带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高举着一封插着代表十万火急的染血鸡毛的军报!
赵烈文心头狂跳,接过军报,迅速拆开,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声音都变了调:
“涤帅!归德府急报!捻匪张总愚、任柱合股数万骑,于昨日……昨日黄昏,攻破虞城县!县令殉城……城内……城内军民……被屠戮殆尽!血流漂杵……尸积如山!捻匪劫掠一空后,已向东南毫州方向流窜!”
“噗——!”
又是一口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曾国藩口中狂喷而出!这一次,来得更加猛烈!鲜血溅满了他的前襟,也溅上了赵烈文手中的军报。
虞城屠城!
无兵可调!淮军抗命!朝廷密谕削权!老卒受辱!孤儿被夺!如今,又添上这血淋淋的屠城噩耗!
一连串的打击,如同五岳压顶,又似万箭穿心!
曾国藩只觉得眼前彻底黑了下去,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心脏如同破风箱般沉重而艰难的喘息声,还有那无边无际、冰冷刺骨的绝望,如同万丈寒渊,将他彻底吞噬。
他身体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向后倒去。
“涤帅——!”赵烈文凄厉的呼喊声,在风雪呼啸的行辕书房里,显得如此微弱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