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知疲倦地下着。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覆盖了徐州城,将白日里的喧嚣、肮脏和血腥尽数掩埋,只留下一片死寂的、无边无际的纯白。
钦差行辕深处那间书房,窗纸上透出一点孤灯如豆的昏黄光芒,在漫天皆白的雪夜里,渺小而脆弱,仿佛随时会被这沉重的黑暗和寒冷扑灭。
曾国藩斜靠在铺着厚厚狼皮褥子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两层锦被。炉火烧得很旺,发出噼啪的轻响,却似乎怎么也驱不散他由内而外透出的那股寒意。
他的脸色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蜡纸般的灰败,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毫无血色。
短短数日,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迅速地枯萎下去。
赵烈文端着一碗刚刚煎好的、散发着浓烈苦涩气味的药汁,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唇边。
“涤帅,药好了,您趁热……”
曾国藩眼皮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张开。他只是极其缓慢、极其疲惫地摇了摇头。
药?纵有仙丹,又怎能医治这千疮百孔的心?
赵烈文的手僵在半空,看着碗中浓黑的药汁,再看看眼前这形销骨立的老人,心头如同压着巨石,沉重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默默地将药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书房里陷入长久的死寂。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窗外风雪扑打窗棂的呜咽声,交织成一片令人心慌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赵烈文以为曾国藩已经昏睡过去,却见他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洞悉世事、运筹帷幄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布满了血丝,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枯槁的空洞。
他浑浊的目光,缓缓地、毫无焦点地扫过昏暗的书房,掠过堆积着无用公文的案几,掠过墙上悬挂的、象征钦差权威的令箭……最终,落在了书案一角。
那里,静静躺着一方素白的宣纸,一管紫毫笔搁在青玉笔山上,墨已研好,在端石砚台中凝着一汪幽深的黑。
辞呈。
这两个字,如同冰冷的蛇,无声无息地滑入曾国藩死水般的心湖。他枯槁的脸上,肌肉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惠甫……”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微弱得几乎被炉火声掩盖,“取……纸笔来。”
赵烈文心头猛地一紧,一股巨大的悲凉瞬间攫住了他。他明白了。
他默默地起身,走到书案前,轻轻地将那方宣纸铺开,又将那管紫毫笔蘸饱了墨,双手捧着,递到躺椅边。
曾国藩挣扎着,用尽力气想坐直身体。赵烈文连忙上前搀扶,在他背后垫上厚厚的引枕。仅仅是这样一个轻微的动作,已让他喘息不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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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枯瘦如柴、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管沉重的紫毫笔。
冰凉的笔杆触碰到他同样冰凉的手指,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笔尖饱蘸的浓墨,悬在雪白的宣纸上方,微微颤抖着,一滴墨汁不堪重负,悄然滴落,在纸上晕开一个不规则的、丑陋的黑点。
辞官……告病……归隐……
无数个念头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翻滚、撕扯。
剿捻?无兵无将,处处掣肘,徒耗精神,徒增罪孽!朝堂?密谕削权,圣眷已衰,政敌环伺,步步杀机!
金陵?书局被夺,孤儿离散,那最后一方净土也已污浊不堪!这煌煌官位,这赫赫威名,如今看来,不过是勒在脖颈上、越收越紧的绞索!
是时候了……该放下了……这半生的功业,半生的挣扎,半生的污秽与疲惫……统统放下吧……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凝聚起最后一丝力气,写下那决定余生归宿的“臣曾国藩跪奏”几个字。
笔尖,带着千钧的沉重和冰冷的绝望,缓缓落下。
就在那柔软的笔尖即将触及宣纸的刹那,他颤抖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书案边缘的另一件物事。
触感微凉,带着纸张特有的柔韧和……一种沉淀了千年的厚重。
他指尖的动作骤然停住。那并非刻意,只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本能的停留。他下意识地,用那冰凉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是书。
是他随身携带、视若珍宝的一部书。书皮是深蓝色的布面,已磨损得起了毛边,上面用遒劲的楷体写着两个字——
《孟子》。
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像一道微弱却极其清晰的电流,瞬间穿透了他被绝望和疲惫层层包裹的麻木心神,直抵灵魂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他那只握着沉重毛笔、准备书写辞呈的手,慢慢地、极其艰难地移开了。
他伸出另一只同样枯瘦颤抖的手,摸索着,极其缓慢地,翻开了那部《孟子》深蓝色的封面。
书页早已泛黄,带着岁月的沉香。昏黄的灯火下,那些熟悉的、力透纸背的竖排文字显得有些模糊。
他浑浊的目光,毫无意识地扫过一行行墨字,如同盲人抚摸着盲文。
忽然,他的目光死死地定住了。
定格在一页书页的上端。
那里,只有一行字,却仿佛带着灼目的光芒,瞬间刺破了他眼前的重重黑暗和胸中的无边冰寒:
“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扪心自问,若是理亏,纵然面对卑贱之人,我心亦不安;扪心自问,若是理直,纵然面对千万人阻挡,我也勇往直前!)
“虽千万人……吾往矣……”
曾国藩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一遍又一遍,极其缓慢地,咀嚼着这七个字。
每一个音节,都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那冰封死寂的心湖深处,激起一圈圈越来越大的涟漪。
他眼前,骤然浮现出许多早已模糊的画面:衡州初创湘勇时的筚路蓝缕;
靖港惨败后投水自尽被救起的冰冷刺骨;九江、安庆城下尸山血海的鏖战;
还有……裁撤湘军时,那些老兵们默默解下佩刀、眼中含泪却依旧挺直的脊梁……以及金陵书局里,那些孩子们捧着新印的书本时,眼中闪烁的、对知识和未来的渴求光芒……
“吾往矣……”
他喃喃着,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再仅仅是绝望的呻吟。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从他那颗几乎枯死的心脏最深处,如同沉睡的火山般轰然喷发出来!
那热流滚烫、磅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瞬间冲垮了淤积的冰冷、疲惫和屈辱!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低沉、嘶哑,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长笑,骤然从他干裂的唇间迸发出来!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甚至带着一种癫狂的意味,在这寂静的雪夜里回荡,震得窗棂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赵烈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狂笑惊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涤帅!您……您怎么了?”
笑声戛然而止。
曾国藩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黯淡浑浊的眼睛,此刻竟如同被投入火种的黑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那光芒锐利、炽热,充满了不顾一切的决绝,仿佛能穿透这厚重的屋顶,刺破这漫天的风雪!
“噗——!”
又是一口鲜血,如同怒放的红梅,狂喷而出!
这一次,没有溅在宣纸上,而是尽数喷洒在他手中紧握的那部《孟子》摊开的书页上!
滚烫的鲜血瞬间浸透了泛黄的纸页,将那句“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箴言,染得一片刺目的猩红!
他看也不看那染血的圣贤书,更不去擦拭嘴角的血迹。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管一直悬在辞呈上方的紫毫笔,狠狠地、决绝地掷了出去!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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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杆砸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断为两截,浓黑的墨汁溅开,如同泼洒的夜色。
“取甲来!”曾国藩的声音嘶哑如裂帛,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力,在小小的书房内轰然炸响!
他挣扎着,竟要自己从那躺椅上站起!
赵烈文被他眼中那股骇人的、近乎燃烧的火焰所慑,一时竟忘了反应。
直到看到曾国藩身形摇晃欲倒,才如梦初醒,慌忙上前搀扶,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激动:“涤帅!您……您的身子……”
“取甲!”曾国藩一把推开赵烈文试图搀扶的手。
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书房门口的方向,仿佛穿透了层层墙壁,看到了那风雪肆虐的北方战场。
看到了那飘忽如风的捻军铁骑,也看到了那被鲜血染红的,虞城废墟!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硬生生凿出来,带着血沫和铁锈的味道:
“传令!点起行辕所有能战之兵!传檄豫、鲁各州县团练!告诉刘铭传、潘鼎新……告诉所有淮军将领!”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那口尚未完全喷出的血气在喉间翻涌,却被他强行压下,化作一声震耳欲聋、裂石穿云的怒吼:
“本部堂!明日拔营!亲赴归德!”
风雪呼啸的夜,被这声怒吼悍然撕裂。
窗外,守候在书房外的几个老湘营出身的戈什哈,猛地挺直了腰杆,手不由自主地按紧了刀柄,眼中瞬间燃起了久违的、近乎狂热的光芒!
一个老兵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支磨得锃亮、却许久未曾吹响的湘军旧式号角。他颤抖着双手,将号角凑到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