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幕 灰河

空留意到了。

他亲眼见证对方的表情从疑惑到凝重再到震惊。

空联想到那位被西尔弗拦下的决斗代理人。

令迈勒斯表情变化的缘由,是她吗?

迈勒斯是一位职业的管家,他的表情很快便恢复了以往的云淡风轻。

“大小姐,住宿已经安排好了,你看...”

“哦,抱歉抱歉,一不小心就又旧事重提了。”

娜维娅笑了笑,主动带他们走向一座装修豪华,丝毫不亚于枫丹廷的酒楼门口。

“大家先休息吧,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应该很累了。”

她的目光在林尼身上停留了片刻。

她明白至亲在眼前离去的悲哀,因此她清楚无论此时做何安慰对身处其中的人来说都是徒劳。

最后只是在林尼路过身旁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休息。”

林尼艰难扯出一抹笑回应。

————

直到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林尼才像一具被抽去提线的木偶,沿着门板滑坐到地板。

黑暗、寂静。

然后,疼痛才如同迟来的海啸,以摧毁一切的姿态席卷而来。

琳妮特最后的表情——那双总是平静的紫罗兰色眼睛,在那一瞬间因惊愕而微微睁大,嘴唇似乎还保持着想要呼喊他名字的形状。

然后,是水。

无情、冰冷吞噬了她纤细的身影、她摇晃的猫尾、她的一切。

“琳妮特——!”

他记得自己扑过去,指尖却什么也没抓住。

那些水滴落在地上,迅速扩大、蔓延,最终只留下一件空荡荡的演出服,像一只褪下的了无生气的蝉壳。

“不…不!琳妮特!回来!求你回来——!”

他想用手去触摸,想再次拉起自己的妹妹,就像从前一样。

但派蒙却死死拽住他的手,神情惊恐地望着这摊足以溶解枫丹人的胎海水。

巨大的空洞在胸膛里炸开,冷风呼啸着穿过,带走所有温度和声音。

然后,莫洛斯来了。

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莫洛斯大人。

林尼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用尽全身力气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袖,将所有的绝望和哀求都倾注在那句话里。

那一刻,他眼中燃烧的是濒死之人看到光的所有希望。

然后,他看到了莫洛斯的表情。

那双眼瞳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流露出一种林尼从未见过,脆弱的痛苦。

他听到了那轻如叹息,却重如陨石砸落的回答。

希望熄灭了。

世界也随之彻底灰暗。

恨意,就是在那时悄然滋生的。

像毒藤的种子落入心田裂开的缝隙,在绝望的温床里迅速发芽、疯长。

为什么做不到?

您不是无所不能的莫洛斯大人吗?您不是承诺过会庇护水仙十字院的所有孩子吗?您不是…我们最信赖的兄长吗?

小主,

为什么琳妮特在您眼前溶解,您却只能说出“抱歉”?

怒火在空洞的胸腔里燃烧,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想冲回沫芒宫,抓住那个人的衣领质问,想撕碎那副永远从容的面具,想让他也尝尝这种失去至亲,希望破灭的滋味!

可是…

记忆深处,另一些画面也不合时宜地浮现。

是养父那贪婪丑恶的嘴脸,是保镖拳脚落在身上的闷痛,是琳妮特被强行塞进车里时那双盈满恐惧与泪水的眼睛。

然后,是一道光,一道劈开黑暗、带着流水清响的光。

伴着小琳妮特的哭喊,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揉着他的头发。

好晃…这里是哪?

小林尼挣扎着睁开眼,眼前却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我…瞎了吗?”

“不是哦。”回答他的是从未听过的声音。

小林尼艰难转过头,在一身身白色的大褂的缝隙中,他看见了一手抱着哭泣的妹妹,一手正轻抚他眼角的少年。

“这么漂亮的眼睛,神明是不舍得让世界失去它的。”

是他,将自己和琳妮特从深渊的边缘拉回,送到了莉利丝妈妈的怀里。

也是他,在无数个夜晚悄然来访,带着糖果或新奇的小玩具,听他们讲述训练的辛苦,表演的趣事,用那双含笑的眼睛安静地注视,仿佛他们的快乐就是他的快乐。

林尼记得自己第一次成功完成一个复杂魔术时,莫洛斯眼里的赞赏比任何掌声都让他雀跃。

记得琳妮特因为尾巴和耳朵被不懂事的孩子嘲笑后,莫洛斯如何耐心地告诉她“独特是恩赐,不是诅咒”,并亲自教她如何利用这些特征,变得更优雅从容。

莫洛斯会记得他们的生日,会在他们演出成功后送来祝贺的花束,会在他们犯错时严厉却从不贬低地指出问题,会在他们迷茫时给出指引却从不强迫选择。

“你们是我的骄傲。”他曾这样说过,目光扫过他和琳妮特,还有水仙十字院其他的孩子们。

那些不是假的。

林尼能分辨得出。

那些关切、那些爱护、那些毫无保留的支持…

也许在漫长的时光里,莫洛斯或许对许多人说过谎,编织过无数剧本,但对他们这些孩子,那份如同兄长般的责任与温情,早已融入血脉,成为他们安全感的一部分。

恨意与感恩,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心中疯狂拉扯,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恨莫洛斯此刻的无能为力,恨他那句轻飘飘的“抱歉”。

可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早察觉危险?为什么没能保护好琳妮特?为什么在妹妹溶解的瞬间,自己除了崩溃哀求,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