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自己再强一点,再警觉一点,再…有用一点。
“都是我的错…”
嘶哑的声音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林尼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愤怒的矛头在指向他人之前,先一步调转,狠狠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比起怨恨那个给予他们新生和温暖的“兄长”,将一切归咎于无能的自己,似乎更容易接受一些。
就在这时,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了空和派蒙。
那两位热情、善良、毫无芥蒂接纳他们,并在审判庭上为他们奋力辩驳的异乡旅人。
想起派蒙咋咋呼呼却充满关怀的样子,想起空沉默却可靠的背影,想起他们一起品尝甜品、游览枫丹廷、在花园秋千上闲聊的轻松时光。
友谊是真的。
那份温暖和快乐也是真的。
但莫洛斯大人要求他们与旅行者建立友谊的话语,也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赢得旅者的信任。』
一切,都只是计划吗?
这个认知让他胃部一阵翻搅。
如果连友谊都是被精心安排的任务,那什么是真的?
琳妮特和他一起,带着目的去接近空和派蒙时,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是否也像自己此刻一样,感到一种深沉的负罪感?
一股强烈的冲动席卷了他。
他想立刻冲出去,找到空和派蒙,将一切全盘托出。
告诉他们自己已知的,莫洛斯的所有计划,告诉他们自己的接近别有目的,告诉他们——
……
他好像,知道的不比任何人多。
他知道的,只有友情的别有用心、表演的虚假和案件的另一种可能。
但藏在这些身后的目的呢?
他什么也不知道。
莫洛斯从来没告诉过他们。
但即使这样,他也不想当个骗子。
即使友谊的起始是虚假,他最起码希望未来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
他试图撑起身体时,却发现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精神的彻底耗竭。
悲伤、自责、愤怒、怀疑、负罪…
种种情绪像沉重的淤泥,将他死死拖在黑暗中。
他连消化自己的情绪都已无力完成,又如何去面对他人,去承担坦白后可能到来的任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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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
窗外,灰河的灯火渐次熄灭,夜晚沉入最深的寂静。
意识在极度的疲惫中逐渐模糊、涣散。
就在即将被睡意吞没的边缘,一个尖锐恐怖的想法,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钻入了他的脑海。
如果…
如果至今发生的一切,真的都是莫洛斯大人的剧本。
从他们接近旅行者,到歌剧院那场审判,再到今晚露景泉的袭击…
那么,琳妮特的溶解……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如坠冰窟,睡意全无。
他猛地睁大眼睛,瞳孔在黑暗中收缩。
不…不可能!
莫洛斯大人绝不会…那毕竟是琳妮特啊!
是他看着长大、爱护有加的琳妮特啊!
可理智,属于魔术师、善于分析和构建逻辑的理智,却在恐惧的驱动下开始疯狂运转,冷酷地推演着可能性。
如果这是剧本,琳妮特的溶解能为莫洛斯大人带来什么?
加深空对原始胎海之水和枫丹危机的认知与卷入程度;
激化矛盾,让空和娜维娅落为同一阵营,认识官方以外的一大组织刺玫会;
强化自己与二位旅者的绑定;
提供重塑的希望;
一个更残忍的念头浮现。
或者是…考验?
这是否也是对林尼忠诚和承受能力的终极考验?
看他是否会在极端打击下崩溃、背叛,还是即使痛失至亲,依然选择相信并追随?
每一步推演,都让林尼的身体更冷一分。
他试图将温情脉脉的表象剖开,露出下面可能存在的精密冷酷的算计。
如果这是真的,那莫洛斯大人,他究竟…
林尼不敢再想下去。
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淹没了他。
他怎么能这样揣测那个给予他们一切的人?
在琳妮特刚刚离开的夜晚,他怎么能用如此肮脏、如此功利的逻辑,去分析妹妹的牺牲可能带来的好处?
这比单纯的怨恨更让他痛苦,更让他唾弃自己。
“对不起、对不起…”
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麻木的屏障,从他干涩的眼角滑落,划过冰冷的脸颊,在下颌处凝聚,最终无声地滴落在地板上。
他不敢想了。
他看不透,也不想再去看透那个一无所知的男人了。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