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客栈附近支起摊位,售卖《四书章句》、《五经大全》等科举必备,虽内容粗疏,错字连篇,却依然被士子们争相购买,价格翻了几番仍供不应求。
原本鸡犬相闻安宁祥和的江南乡村,此刻竟有了几分当年杭州白鹿洞书院外、学子云集、书商辐辏的盛况气象。
只是白鹿洞乃是千年文脉所在,而这金华乡,仅仅因一人之名,便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身处漩涡中心的陈恪,起初是完全被蒙在鼓里的。
他自归乡后,深居简出,除了每日晨昏定省,陪伴母亲妻儿,大部分时间,便是如他计划的那般,去到周夫子的蒙馆。他褪下侯爵冠服,换上一身半旧青衫,如同一个谦逊的弟子,坐在学堂角落,听夫子为稚童启蒙,偶尔也应夫子之邀,为孩子们讲解几句经文,说说外面的风土人情。他享受这份返璞归真的宁静,将其视为静心反思、陪伴恩师的难得时光。
然而,这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先是发现蒙馆外探头探脑的身影多了起来,继而便是不断有陌生的士子递上名帖,恳请拜见侯爷,聆听教诲。陈恪一概以“守制读书,不便见客”为由婉拒。但人非但不减,反而越来越多。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绝非偶然!如此规模的士子聚集,目标如此明确,背后若无人推波助澜,绝无可能!
他第一个怀疑的,便是自己的恩师周夫子。然而,当他委婉问及时,周夫子却捻须微笑,目光深邃,淡然道:“子恒何出此言?老夫一乡野塾师,何德何能,可招致天下英才汇聚于此?或许是学子们闻听你在此静修,慕名而来,亦未可知。民心所向,犹如水之就下,堵不如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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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又意味深长,似乎默认,又似乎撇清,让陈恪一时摸不着头脑。
但很快,来自外界的信息,让他将线索串联了起来。
有相熟的士子,私下透露,他们是在绍兴、余姚等地的文人聚会中,听闻了靖海侯欲在金华开讲的消息,据说消息源头,直指心学泰斗龙溪先生王畿和绪山先生钱德洪的门人弟子。
言谈之中,对王、钱二位先生“力荐靖海侯为当世真儒,学问经济,足为士林表率”的推崇,可谓不遗余力。
至此,陈恪心中豁然开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原来是这两个“老小孩”搞的鬼!
王畿与钱德洪,作为王阳明心学的嫡传弟子,名满天下,地位尊崇,但性情却颇有几分名士的狂放与执着。
多年前,陈恪初露头角时,他们便对其青睐有加,认为其行事风格暗合“知行合一”之心学精义,屡次想要将他拉入心学门墙,甚至希望他成为心学在朝中的“代言人”。
陈恪彼时志不在此,且深知卷入学派之争的麻烦,多次婉拒。
后来他主政上海,推行新政,需要舆论支持,曾与二老有过合作,借助他们在士林的影响力为开海造势。
二老亦欣赏他的实干,鼎力相助。
当时陈恪为表感谢,曾含糊提及他日若有暇,或可共同讲学论道。
但这更多是客套之言,后来政务繁忙,自然不了了之。
想必是这两个老名士,对陈恪当年“敷衍”之举一直“耿耿于怀”,如今见他罢官归乡,闲居故里,认为正是“逼其就范”、将他“绑”上心学战车的天赐良机!
于是,也不管陈恪本人意愿如何,便动用他们那庞大的学术影响力网络,通过门生故旧、书信往来、文人雅集,将“靖海侯陈子恒将于金华故里开讲心学与经世之术”的消息,巧妙地散布了出去。
这消息一经放出,激起的何止千层浪!
陈恪是何许人也?
他不仅仅是靖海侯,不仅仅是曾经的状元郎。
在天下士子,尤其是那些年轻、有抱负、渴望建功立业的读书人心中,他更是一个活着的传奇,一个成功的极致典范!
论科举,他是天子门生的状元,是读书人理想的巅峰。
论事功,他开海禁、练新军、平倭寇、拓银矿,以一人之力打造出上海浦这般富甲天下的奇迹,是经世致用的绝佳注脚。
论圣眷,他简在帝心,虽暂遭挫折,但起复只是时间问题,更是当今裕王爷的启蒙老师,未来帝师的可期人选。
论学问,他虽非传统意义上的着书立说的醇儒,但其奏疏策论,每每切中时弊,见解精深,更兼其将学问用于实践,取得了煌煌赫赫的成就,这比任何空洞的玄谈都更有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