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掌膳,督促出菜乃职责所在,有何不妥?」
苏轼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不待弟弟开口,转身朝竈房走去。
他自认为对饮食之道还算略知一二,寻常菜肴,一尝便知其大致做法,用了哪些味料,唯独吴记的菜肴始终难以参透。今日天时地利,自然要进吴记後厨一窥其妙!
待步入竈间小院,浓郁的菜香立时扑面而来,放眼看去,但见长桌上大大小小的餐盘整齐排开,切好的白菜、萝卜等食材堆在案边。不远处的蒸笼叠了五六层,灼热的白汽裹挟着肉香从缝隙里四溢而出,整个院子都被烘得热气腾腾。
有人蹲在场院边上择葱剥蒜,有人擡着大铁盆走来,盆里是刚拌好的凉菜,有人在喊:「客人到齐了!」声音很快淹没在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里。虽人多事杂,却井然有序。
苏轼满眼惊奇地打量四周时,众人也纷纷朝他投去诧异的目光,李二郎立刻上前询问:「苏官人可是饿了?要不先吃些点心垫垫?」
「非也!」苏轼笑着摇头,「我来看看菜备得如何,二郎放心,贵店秘辛,我绝不探问,也绝不外传。」
他嘴上搪塞着,目光已被摆盘处吸引,快步走了过去。
谢清欢正在餐盘边缘绘制果酱画。
她自幼学习琴棋书画,本就具备一定的作画基础,再学果酱画自然事半功倍,效率远胜何双双。
经过练习,她已熟练掌握今天绘制的图形。但见手腕过处,瓶中挤出的细线随之起伏,不多时,一幅栩栩如生的鱼戏莲叶图便跃然盘上,色彩明丽,意趣盎然。
「喔!」苏轼惊叹出声:「谢厨娘好手艺!这等画工,单是这幅鱼戏莲叶图便已值回菜钱!」
「苏官人过誉了。」
谢清欢扬起眉梢,难掩得色。
苏轼并非恭维,於团扇、茶汤上作画不算稀奇,可在这餐盘上作画,他确是头一回见。
「这是什麽颜料?」
「是以各色鲜果制成的果酱,既作点缀,也可食用。」
「妙极!想来又是吴掌柜的巧思?」
「自然。家师妙法无穷,远非凡俗可及!」
言谈间,苏轼已在人群里找到吴掌柜,目光锁定的刹那,又是一惊,立时快步走近。
好大一口锅!大约两人才能合抱,吴掌柜手里的锅铲也格外巨大,几乎和铲土的铁锹相当!
吴铭这次特意带来了老爷子以前操办坝坝宴的全套设备,为四百人备宴,只有用这种口径的大锅才施展得开。
说实话,他完全没想到大苏会溜进厨房,说好的「君子远庖厨」呢?
锅铲和竈架尚能藉口说是请能工巧匠定制,但煤气罐却是实实在在的现代产物,没法解释。
好在苏轼并未追问,只啧啧称叹,随後问起竈房里的各种新奇食材。
吴铭见状,心知多半又是两界门发力了,使其下意识忽略了超越时代的造物。
至於宋代没有的食材,但凡大苏问起,他便推说是某某偏远地区的特产。
大宋物产丰富,苏轼即便从未听闻,也只会感叹自己孤陋寡闻,断不会疑心吴掌柜信口开河,他素来求知若渴,尤其在吃这方面,无论何种新奇食物,他都想尝个究竟。这时听吴掌柜谈起四方特产,兴致顿生,心中暗自立愿:今後定要走遍大江南北,尝遍天下美食!
「开宴—
」
「白切鸡、白灼虾—
」
茶宴罢,随着一声悠扬的长喝,宴席正式开启,一众彩衣女使手捧佳肴,如穿花蝴蝶般鱼贯而出。
期集宴饮不似宫廷大宴那般严格遵循「凡酒一献、从以两肴」的规制,但丝竹管弦、
清歌妙舞不可或缺。每逢大聚,新科进士们都会延请京中有名的艺伎到场献艺助兴,今日也不例外。
然而此刻,众人的心思不在曼妙的歌舞上,而翘首望向那一道道菜肴,刚一上桌,席间便落箸如雨,竞相探向盘盏。
在座宾客中,数欧阳修品尝吴记菜肴的次数最多。
期集虽非正宴,但菜品的精致程度却犹有过之,甚至超越了十日前那场赏花钓鱼宴,且不乏平日难得一见的珍稀食材,譬如眼前这道蒜香鱼。
鱼即今之鲍鱼,而宋时所谓鲍鱼,其实是咸鱼,有个成语叫「鲍鱼之肆」,指的便是卖臭咸鱼的市集。
相较前朝,宋代.鱼的价格已降低不少,但跟其他食材相比,仍属珍贵之物,用宋人的话说便是:「鱼之珍,尤胜江跳柱。」瑶柱可以制成乾货,风味不减,而鲍鱼只适合鲜吃,以本朝的物流条件,鲜货的运输成本极高,更凸显其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