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大宋,没有什么救世主。或者说,真正能救大宋、能救大宋百姓的,从来就不是某个明君贤相,也不是几个‘开明’乡绅,而是大宋亿兆百姓自己!我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找更多的‘开明’士绅,而是要给大宋的百姓,一个‘自救’的办法!让他们能依法保有自己耕种的土地,能依法拒绝不合理的盘剥,能依法发出自己的声音,能依法追求应得的公道!”
何栗听着,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化作一片沉默的肃然。他想起了自己少年时的理想,想起了宦海沉浮中见到的种种不公,也想起了那些在地方上看似“开明”、实则在关键利益上寸步不让的乡亲故旧。良久,他才喟然长叹一声,声音有些苦涩:“千里做官……也许很多人当初的理想,早就在这官场沉浮、利益交织中,变了模样。”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指望几个不变的‘清官’、‘好绅’。”陈太初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越了院墙,看向更辽阔的天地,“我们要建立一套制度,一套哪怕没有我陈太初,没有你何文缜,甚至未来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不那么‘开明’,也能让百姓自己有办法保护自己、让贪官污吏与豪强劣绅有所忌惮的制度。让大宋的活力,不至于系于一人一时,不至于……人亡政息。”
“人亡……政息……”何栗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光芒闪动,有震撼,有思索,也有一丝前所未有的明悟。他深深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虽然虚弱不堪、眼神却依旧清亮执着的男子,拱手道:“元晦之志,我……有些明白了。你且好生休养,外面的事,我等自会尽力周旋。只是……这条路,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加艰难。”
“我知道。”陈太初闭上了眼睛,声音低了下去,“但总要有人去走。文缜,有劳了。”
何栗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更漏滴答的声响。
陈太初躺在那里,感受着身体深处传来的虚弱与疼痛,脑海中却异常清晰。二十年……那个神秘声音判定的时间。各地乡绅望族的蠢蠢欲动。还有……等在前院的那些兄弟、袍泽、旧部。
时间不多了。但正因为时间不多,更不能浪费在恐惧与犹豫上。
他要尽快好起来。用这不知还剩多少的时间,去夯实那套能让百姓“自救”的制度基石,去点燃更多的火种,去对抗那些“死而不僵”的规矩。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却不知能持续多久。但无论如何,既然醒了,路,就要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