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墨色白鞋

我的人生手帐 杨庆柏 1109 字 9个月前

走进昏暗的小巷,队伍会自动散开。王木的手电筒光柱在暗处游移,像条不安分的蛇。去年冬天就是他,在供销社后的煤堆里揪出了个窃贼。那人怀里的布袋鼓鼓囊囊,倒出来全是刚偷来的肥皂和雪花膏,都是些凭票才能买到的紧俏货。

“这种盗贼,就该狠狠批斗。”金凤当时咬着牙说,木棍在掌心转了个圈。

七月的晚风带着热烘烘的气浪,吹得人昏昏欲睡。巡逻队往回走时,九门巷口的老槐树下蹲着两个黑影。王木的手电筒突然亮起,光柱像把刀劈开夜色:“谁在那儿?”

男的被反剪着手时还在挣扎,女的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月光落在她脚上,一双白运动鞋格外显眼——是回力牌的,洗得有些发白,鞋边却刷得干干净净。

“是五中的。”小李认出来了,“三班的林薇薇,外号‘小白鞋’。”

我倒吸一口凉气。全校都知道林薇薇,不是因为成绩,也不是因为表现,就因为她总穿双白球鞋。那时大家都穿布鞋或胶鞋,回力白球鞋当时是稀罕物。

金凤的脸在灯下泛着青,她和林薇薇是同班同学,从小一块长大的。她盯着那双白鞋,突然怒火胸中烧,她转身冲进值班室,从桌角抓过个墨水瓶。蓝黑色的墨水顺着林薇薇的鞋带往下淌,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像片凝固的夜空。

“穿白的给谁看?为什么不自珍自爱?”金凤的声音发颤,墨水瓶底猛的磕在床沿上,发出沉闷的响,“我们在巡逻保安全,你在巷子里干这个不耻勾当,太丢人了!”

“小白鞋”的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眼泪混着哗哗地往下掉,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晕出深色的圈。我后来才从金凤嘴里听说,那个社会青年是她远房表哥,能弄到紧俏的雪花膏,她不过是想换一盒给母亲治冻疮。

批斗大会在学校操场召开那天,乌云压得很低。水泥台上站着十几个"牛鬼蛇神",都低着头,胳膊被反拧到身后,是标准的"燕飞"姿势。只有林薇薇站得笔直,蓝布褂子下的肚子已经能看出些微弧度,像揣着个小南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