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木站在台侧,军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我听见他跟老张低声说:“这个女孩,才十六岁。”
老张没说话,只是摩挲着枪套上的金属扣,阳光反射在上面,晃得人睁不开眼。
秋雨下来的时候,我在食堂碰见金凤。她正往窝头里抹咸菜,屋内的蒸汽在她睫毛上凝成水珠,像挂着层霜。
我问金凤姐:“你去医院看过林薇薇了?”
“谁?林薇薇。”她往窗外瞥了眼,雨丝斜斜地织着,把操场浇成了黑土地,“她呀,在妇幼保健院,她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哭,说如果不走错路,也会和我们一样去巡逻。”
专政连的晨号依旧每天响起,只是我渐渐听习惯了,不再被惊醒。有次巡逻休息时,我问金凤姐墨水瓶的事。她正用布擦巡逻木棍,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
“那时就觉得白鞋应该踩在正道上,”她望着窗外的白杨,叶子已经落光了,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可她忘了路有时候是自己选的,有时候是被人推着走的。”
她的辫子垂在肩上,红绸子褪了色,变成了浅粉色。我突然发现,她的布鞋换了双新的,但后跟却依旧有些歪。
巡逻的队伍又走过九门巷,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串移动的树桩。老张的手枪套在风里轻轻晃,王木的手电筒光柱扫过墙角的野菊,黄灿灿的一片,在夜里开得正旺。
我突然想起林薇薇那双被墨水染蓝的回力鞋。或许在某个清晨的阳光里,它也曾亮得晃眼,白得像块没被污染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