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中博被安置在一个狭小、低矮,但还算干净的货舱角落里,远离了其他水手。有人送来了清水和一块硬邦邦的、没什么味道的饼子。他贪婪地喝着水,啃着饼,冰冷的食物下肚,稍稍抚慰了干涸的喉咙和饥饿的肠胃,却无法驱散元婴深处那冰冷刺骨的疼痛,以及那被恐怖存在盯上的、如影随形的恐惧。
船舱外,海浪拍打着船体,发出单调的哗哗声。黑暗中,冯中博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舔舐着自己的伤口。他不敢全力疗伤,只能小心翼翼地运转着微弱的法力,试图稳住濒临溃散的元婴。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归墟的恐怖漩涡,和宝山县令那双洞穿一切、漠然无情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舱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没有脚步声,但一股带着海水咸腥和铁锈般冰冷煞气的气息弥漫进来。
季军汉无声无息地站在门口。他没有点灯,高大的身影几乎融入了门外的黑暗,只有那双在阴影中显得更加幽深的眸子,如同两点寒星,静静地落在冯中博身上。
冯中博瞬间绷紧了身体,如同受惊的刺猬,警惕地看向门口。
季军汉没有进来,只是倚着门框,仿佛只是路过。他手里似乎拿着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海浪声和冯中博压抑的呼吸声。
“南大岛…”季军汉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更显沙哑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冯中博,“…也守不住了吗?”
冯中博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起南大岛日益枯竭的灵气,想起那些为了争夺资源而疯狂厮杀的修士,想起自己一路逃亡的绝望。他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声音嘶哑:“守?拿什么守?灵气没了,人心散了…比被敌人攻破更惨,是自己从里面烂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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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军汉握着酒壶的手,指节微微泛白。黑暗中,他仰头灌了一大口,浓烈的酒气瞬间散开,却冲不散他身上那股深沉的悲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冯中博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北疆…右镇…”季军汉的声音很低,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重负,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我们守了三十年…死了十七个地仙,八千修士,百万元婴军士…尸骨垒得比城墙还高…”他顿了顿,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最后三天…我发了七道最高级别的求援符…石沉大海…”
他猛地又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似乎灼烧着他干涸的喉咙和破碎的心。“…城破了…不是输给北元的刀…是输给了…”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绝望和刻骨的悲愤,如同实质般弥漫在狭小的舱房里,压得冯中博喘不过气。季军汉空洞的眼中,此刻翻涌起血色,那是同袍的血,是绝望的血,是信念崩塌时碎裂的残渣。
“道心…呵…”季军汉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充满了自嘲和彻底的虚无,“…碎了。守了半辈子的东西,原来不过是个笑话。责任?荣耀?都是狗屁!”他用力将酒壶砸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酒液溅出一些,滴落在地板上。“现在…不过是个等死的废人罢了。”
他猛地转头,那双带着血丝、充满痛苦和毁灭气息的死寂眼眸,死死盯住冯中博:“你呢?逃到广南州,就以为有太平日子了?”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天真的傻瓜。
冯中博被他眼中的疯狂和绝望刺得一缩,但心底那股不甘的火焰,却在恐惧的灰烬中顽强地燃烧起来。他想起那传说中的圣地,那是他最后的希望,是他用命搏出来的生路!他猛地抬起头,尽管脸色苍白,尽管浑身颤抖,眼神却透出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和坚定:
“广南州…有灵气!有未来!只要能到那里…只要还有一口气!老子爬也要爬过去!死也要死在那儿!”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激动和伤势而更加嘶哑难听,却像一头濒死的孤狼在发出最后的嚎叫。
季军汉看着他眼中那不顾一切的求生火焰,那疯狂燃烧的执念,仿佛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在北疆风雪中,对着北元铁骑发出同样咆哮的年轻士兵。他眼中的疯狂和血丝,似乎慢慢褪去了一些,重新被那层更深的灰败和麻木覆盖。他沉默地看着冯中博,看了很久。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直起身,将空了大半的酒壶随手塞进怀里。他最后瞥了一眼蜷缩在角落、眼中燃烧着疯狂希望的冯中博,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嘲讽,有一丝极淡的…也许是触动?然后,他转身,高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重新融入门外的黑暗之中,只留下浓烈的酒气和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在狭小的舱房里久久不散。
冯中博脱力般靠回冰冷的舱壁,大口喘息着,冷汗浸透了破衣烂衫。与季军汉的对峙,比面对归墟漩涡更让他心神俱疲。这个人,像一座移动的绝望深渊。
海浪依旧拍打着船体。海船,在无垠的黑暗中,向着那传说中最后的希望之地——广南州,沉默地驶去。一个破碎的元婴,一个破碎的道心,在这艘漂泊的船上,各自咀嚼着绝望,也各自怀揣着渺茫的、截然不同的念想。冯中博望着头顶低矮的舱板,仿佛要穿透它,望向那不可知的未来。广南州…真的会是太平之地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