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 一个戴草帽的汉人迎上来,是上个月从濠州迁来的李木匠,“我叫李三,负责给大伙修农具。” 他指着不远处的草屋:“那是给你们准备的,虽然破点,挡雨够了。” 草屋旁堆着几堆麦种,麻袋上用红漆写着 “稻麦混种”,旁边还有个蒙古妇人在筛种子,见了王老汉,咧嘴笑了笑,递来一把炒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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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汉捏着炒豆,有点发愣。他原以为北岸会像传言里那样,汉人被当奴隶使唤,可眼前的景象却不一样:草屋虽简陋,却有烟囱冒烟;田埂上,有人在丈量土地,插着木牌写着 “王”“李”“张”,连蒙古人的名字也用汉字标着;最让他意外的是,一个蒙古兵正帮着汉人妇人挑水,桶里的水晃出,溅了他一裤腿,他也只是笑笑,用汉语说 “没事”。
修水渠的活计最累,王老汉却干得踏实。他种了一辈子茶,懂水土,看了看地势就对领头的蒙古百户说:“这渠得拐个弯,不然水到不了东边的坡地。” 百户听不懂,阿古拉恰好来巡查,翻译后,百户拍着王老汉的肩膀笑:“你懂,听你的。” 于是,王老汉拿着木锨在前面画线路,蒙古兵用镐头刨硬土,汉人用筐子运土,汗珠子混着泥水往下淌,谁也没觉得别扭。
夜里歇工,大家围着篝火吃饭,汉人带来的腌菜,蒙古人带来的奶豆腐,混在一起分着吃。李木匠说:“萧将军说了,不管是汉人还是蒙古人,只要肯种地,都是好百姓。” 一个蒙古老汉(原是牧户,改种地)用生硬的汉语接话:“草原…… 旱,这里…… 水多,种麦,好。” 王老汉的妻子把带来的茶籽炒了,泡在滚水里,分给大家:“尝尝俺们淮南的茶。” 茶味虽淡,却让篝火旁的人都眯起了眼。
水渠通水那天,王老汉特意捧了一捧渠水,水里映着汉蒙杂处的影子,清凌凌的。他忽然想起南岸的宋兵,要是他们看到这景象,会不会觉得奇怪 —— 原来北境,也不是只有刀枪。
开春后,王老汉在分给他的坡地上种茶。他把带来的茶籽泡在温水里,每天换水,像伺候孩子一样。阿古拉听说了,特意让人送来两担腐熟的羊粪:“萧将军说,茶喜肥,这个管用。” 王老汉半信半疑地施在地里,没过几天,茶籽竟冒出了白芽,嫩得像翡翠。
他把茶田侍弄得比在淮南时还用心,每天天不亮就去拔草,傍晚对着茶苗念叨:“长快点,长快点,让俺们能在这扎下根。” 小女儿也跟着他,用小铲子给茶苗松士,嘴里哼着从蒙古妇人那学来的歌谣。大儿子的腿伤好了,跟着李木匠学修农具,偶尔还能帮蒙古兵补补皮甲,换些粮食。
有回萧虎巡查流民屯,特意来看王老汉的茶田。见茶苗长势好,萧虎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嫩芽:“好茶要三年才成,急不得。” 他对王老汉道,“秋收后,我让人来收你的茶,按市价,不少给。” 王老汉看着眼前的将军,一身戎装却没架子,忽然想起南岸的官爷,连面都没见过,更别说来看茶田了。
清明前,第一茬春茶终于能采了。王老汉带着两个儿子,挎着竹篓,指尖轻捏嫩芽,动作比在淮南时还轻柔。采了整整三天,才炒出一小罐新茶,碧莹莹的,透着清香。他让狗剩给阿古拉送去,特意用桑皮纸包了,系上红绳 —— 那是淮南人送礼的规矩。
阿古拉正在核对屯田账册,见狗剩递来茶罐,愣了愣。打开纸包,茶香瞬间漫了满帐。“俺爹说,这是北岸的新茶,让大人尝尝。” 狗剩的声音比刚来时长了些底气,“俺爹还说,这茶比在南边时甜。” 阿古拉捻起一撮茶叶,放进粗瓷碗,冲上热水,茶叶在碗里翻滚,像一群绿色的小鱼。
他呷了一口,确实清甜。抬头时,见狗剩盯着帐外的马,那是匹西域良马,比淮南的驽马壮实。“喜欢马?” 阿古拉笑了,“等你长大了,学认字,学骑马,给萧将军当通事,好不好?” 狗剩使劲点头,攥着空茶罐跑回屯里,一路喊着:“阿古拉大人说,我能学骑马!” 王老汉在茶田听见,直起腰,望着远处的炊烟,嘴角咧开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