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军帐之内一碗汤

眼眶,瞬间不受控制地湿热,决堤。

模糊的视线里,我仿佛看见了……

看见了一个同样穿着红衣的身影,扎着两个翘起的羊角辫,将一颗刚从树上摘下的、还带着叶子的青涩野果,小心翼翼递到我的嘴边。

那张小脸上,写满了与眼前这张脸如出一辙的倔强,与深埋的孺慕。

“师父……你吃……”

泪水,汹涌而出。

这不再是为自身可悲命运而流的自怜之泪,也不是为这人间至恶而流的悲悯之泪。

这是在跨越了生与死的轮回,在绝望的深渊边缘,重新触碰到这份灵魂深处的温暖时,那震颤的热泪!

“老先生,你怎么了?是……是哪里不舒服吗?” 高红英看着我这般涕泪横流的狼狈模样,那双美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措与慌乱。她下意识地就要放下碗,伸手来探我滚烫的额头。

然而——

“胡闹。”

一个清冷的、平静的、不带丝毫波澜的声音,自军帐门口响起,像一块冰投入这狭小空间的微弱暖意中。

是李岩。

他不知已在门口站了多久。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袍,身形挺拔,与这伤兵营中弥漫的血腥和绝望气息格格不入,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书卷气。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高红英那只端着陶碗、沾着泥污的手上。那张素来平静无波、如同古井深潭的脸上,眉头紧紧蹙起,形成一个清晰的川字。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清晰地传入帐内每一个角落。

“你堂堂一军主将,不去巡视营防,不去商议军机,反倒在此亲手服侍一个来路不明的疯癫老者?若传扬出去,军威何在?体统何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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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红英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

她倏然转身,看向他,脸上那刚刚融化的柔和瞬间冻结,重新覆上一层属于“红娘子”的冷硬与倔强。

“他救了我。” 她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

“他救了你?” 李岩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弧度,目光锐利地看向我,又转回她脸上,“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神智不清的疯叟,仅凭一本破旧书卷就敢直冲箭雨。他那不是救你,是自寻死路!是累赘!”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寂静的水面:“若不是你当时为救他,打乱了全军进攻的节奏与阵型,我们本可以用更小的代价,一举拿下东门!多少兄弟本不必死!”

他的话,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毫不留情地泼在高红英那颗刚刚被些许温情浸润的心上。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几分,紧握着拳,指节泛白。

“我……”

“高红英,” 李岩不容她分辩,上前一步,不容置疑地从她手中取过那只陶碗。

他的动作不算粗暴,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他没有再看我一眼,仿佛我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目光只沉沉锁住她,那双总是智珠在握的眼眸里,第一次对她流露出近乎“严厉”的情绪,“你我投身义军,举旗起事,为的是拯天下苍生于水火,解黎民百姓于倒悬!而非拘泥于一人一物的私情小义!你的性命,早已不属于你自己!它系着数万弟兄的身家性命,系着天下人的殷切期望!它是军心,是士气,是义旗不倒的魂!我绝不准你,再为任何不相干的人,去冒哪怕一丝一毫无谓的风险!”

话音落下,他将那只陶碗,不轻不重地顿在了我床头那只摇摇晃晃的矮柜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此人神智昏聩,行动无常,”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你早该派人严加看管,岂能任他再次冲撞军阵,扰乱秩序?”

他目光扫过帐篷,最后落回高红英脸上,下达了最终判决:“明日一早,我会遣人将他送往后方民夫营。那里,有粮秣转运之事需人手,才是他这等身份之人该去的去处。”

高红英没有再争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