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翻涌着不甘、委屈,还有一种被最信任之人误解的痛楚。
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歉意,有不忍,有无奈,更有一种深藏的依赖。
最终,她猛地一跺脚,豁然转身,一把掀开厚重的帐篷门帘,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帐外凛冽的寒风与黑暗中。
李岩并未立刻离去。
他静立原地,望着那仍在不住晃动的门帘,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帐内寂静,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我粗重艰难的呼吸。
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这个躺在板床上、气息奄奄的“麻烦”身上。
那双洞悉世情、总是冷静谋划的眼眸里,此刻竟闪过一丝极少出现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他似乎在审视着什么,又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他似乎想开口,或许是想解释,或许是想警告。
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和一次轻微的摇头。
然后,他也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军帐。
帐篷内,重新被死寂与昏暗所吞噬。
只有那盏油灯,还在顽强地与寒风抗争,火苗摇曳,明灭不定。
如同我此刻微弱的生命。
还有那碗放在矮柜上、渐渐失去温度的米汤,散发着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我缓缓闭上沉重的眼皮。
心中并无对李岩“无情”的怨恨。
因为我知道。
他说的字字句句,皆在“理”上。
在这场跨越了漫长轮回的重逢之后,他依旧是那个习惯于用冷静、理智的标尺去衡量一切,去约束她那颗过于炽热、容易冲动感性的心。
而她,也依旧是那个,在他面前总会不自觉地收敛起所有锋芒,试图讲理却又满心委屈的师姐。
他们,终究还是他们。
未曾改变。
真好。
那碗米汤的余温,似乎仍在我冰凉的四肢百骸间艰难地流淌,微弱,却执拗。
它无法治愈我这具早已被岁月和苦难摧残得千疮百孔的腐朽肉身。
却为我那颗即将被这无边血海、无尽杀戮彻底同化、冻结的灵魂,
点亮了一盏微弱的、却足以指引方向的……
孤灯。
像一粒,被深埋于极寒冻土之下的,渺小的、却又无比顽强的……
火种。
在漫漫长夜里,静静地,等待着燎原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