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赵明烛的决断

雪又下大了,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兵丁踩着积雪走过,灯笼在风雪中摇曳,像鬼火。

赵安在马车旁等着,见赵明烛出来,连忙撑开伞:“大人,如何?”

“简王答应了。”赵明烛钻进马车,“但能有多少效果,难说。”

马车缓缓行驶,轧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赵安递过暖炉,低声道:“宫里刚传来消息,延福宫的赏雪宴散了。蔡太师、王少宰出宫时,面带喜色,怕是……又得了什么恩赏。”

赵明烛闭着眼,没说话。

他知道,在官家眼里,江南百姓的生死,远不如一幅好画、一首好词来得重要。延福宫里堆着的奇石、养着的珍禽,哪一件不是民脂民膏?可官家不在乎,他只要他的“丰亨豫大”,只要他的“盛世太平”。

“大人,”赵安犹豫道,“咱们真要腊月廿七就走?是不是太急了?好歹等过了年……”

“等不了。”赵明烛睁开眼,“腊月廿八,郑居中的诗会。那可能是陈砚秋最后的机会,也可能是江南大乱的开始。我必须在那之前赶到。”

“可这一路千里,风雪交加……”

“走漕运。”赵明烛早已想好,“乘官船,沿汴河南下,入淮河,转长江。日夜不休,三日可到江宁。”

“那得累死多少船夫?”

“双倍工钱,三倍饭食。”赵明烛道,“告诉他们,这是救命的事,救的是江南百万百姓。”

赵安不再劝了。

他知道,大人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马车在皇城司衙署前停下。赵明烛下了车,却站在雪中,望着南方。

江宁,此刻也在下雪吗?

陈砚秋在做什么?是在大牢里看顾儿子,还是在谋划腊月廿八的生死局?

那个十岁的孩子陈珂,在牢里害怕吗?哭了吗?

还有那些锁在城隍庙的百姓,那些被逼死的冤魂……

“赵安。”他忽然道。

“在。”

“去把咱们府里能动用的现钱都取出来,换成粮食、棉衣、药材。腊月廿七出发时,随船带上。”

赵安愣了:“大人,这是……”

“江南百姓在挨饿受冻。”赵明烛转身走进衙署,“我能做的不多,但至少……让他们知道,朝廷里还有人记得他们。”

“是。”

赵安眼眶发热,转身去办。

赵明烛回到书房,关上门。他从暗格里取出一份空白的奏疏纸,开始写密折。

这不是给皇帝的,而是给皇城司最高长官——知皇城司事李彦的。李彦是太监,是童贯的心腹,但也是唯一有可能在皇帝面前说上几句话的阉人。

赵明烛要赌一把。

赌李彦虽然贪财弄权,但至少还怕江南真的乱了,影响他的利益。

奏疏写得很简单,只列了三件事:第一,江南民怨已至沸点,随时可能爆发;第二,郑居中强征助饷,中饱私囊,证据确凿;第三,太湖疑有军械走私,恐与方腊勾结。

最后,他写道:“若江南乱,漕运绝,汴京危。望公公以大局为重,劝官家早做决断。”

写完后,他盖上自己的印,封好。

“来人。”

一个亲信推门进来。

“把这封信,连夜送进宫,交给李公公。”赵明烛将密折递出,“记住,亲手交到他手里,不许经第二人之手。”

“是。”

亲信领命而去。

赵明烛走到窗前,推开窗。风雪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他望着漆黑的夜空,望着南方,喃喃道:“陈砚秋,等我。”

“再撑两天。”

“就两天。”

窗外,雪越下越大,似乎要将整个汴京埋葬。

但总有一些东西,是雪埋不住的。

比如人心里的火,比如骨子里的血性,比如那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傻子。

赵明烛就是这样的傻子。

陈砚秋也是。

或许,这世道还有救。

因为还有这样的傻子,在黑暗里,举着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