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晔立于城楼之上,玄色大氅上积了薄薄一层白,眉峰凝着细碎的冰晶。远处坊市的灯火在雪幕中晕开,模糊如隔世的星子。
他呵出一口白气,忽然发现,这昭武六年的雪,竟比往年都要干净些。
“度田令才推行了一年,弹劾我的奏章已经能铺满天门街。这下我可是把文武百官都得罪完了。”他口中虽然这样说,眼睛里的笑意却做不得假。
池越与他并肩而立,笑着道:“度田令推行至今,隐田清出百万顷,流民归耕者十万户。”
他握住秦晔的手,声音和缓却坚定,“比起百姓安泰,耕者有其田,文武百官又算得了什么?”
“文武百官我倒是不惧,我只怕……”秦晔抬手指了指天,“因为对我的忌惮,阻碍新政的进程。”
功高震主,作为新政最坚定的支持者和最后的武力保障,秦晔的声望随着新政的成功也是水涨船高,令有些人感到不安。
秦晔低笑,气息拂过池越耳畔:“道长替我诊诊?”忽然正色,“戎马多年,我这个老将也是时候‘旧疾复发’,急流勇退了。”
雪花落了下来,一片冰凉贴在池越眉心。
“我并无子嗣,我的声望,我的兵权,都会随我入土。”秦晔拇指擦过那点湿痕,“所以他还能容忍我,就像容忍一把终会折断的刀。”
池越转身看向他的眼睛:“你甘心吗?”
“甘心?”秦晔望向他身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照亮了新垦的农田,“你看。”
远处田野上,老农正教孩童辨认界碑。那碑文在雪地里格外清晰:昭武五年,**度田于此**。
“我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现如今,我只希望这场新政的影响力,能够持续得久一点。”秦晔的指节扣紧墙砖,青筋在的手背上蜿蜒:“那些刚拿到田契的农户,连第一茬麦子都没收完。”
他声音低下去,“若朝局反复...…”
池越抬手拂去他肩头积雪,指尖在大氅上停留一瞬:“你怕人亡政息?”
城下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长两短,像某种无言的谶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