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语织皮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6415 字 6个月前

还有一面边缘锈蚀、照人模糊的铜镜。

“这镜子,别看照不清脸,却能照出些别的东西。”

“你拿着,觉得不对劲就照照看,或许能救你一命。”

我千恩万谢,揣着这些东西,感觉自己就像揣着三块烧红的炭。

接下来几天,我一边用药粉擦身,那痒果然减轻了些,绿色脓水也不流了,但皮肤底下那种冰冷的、渴望贴近什么东西的感觉还在,像条毒蛇盘在心底。

我白天睡觉,晚上就跟游魂似的在城里转悠,专挑阴森偏僻的地方,希望能撞见那穿宝蓝绸缎的怪人,或者我缝的那具“皮囊子”。

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剃刀,掌心全是冷汗。

第七天夜里,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鬼使神差地又转到了海河边,就是老光棍看见水漂人的地方。

河风带着水腥气吹过来,凉飕飕的,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忽然,我闻到一股熟悉的甜腻腥臭味,比那晚在义庄闻到的更浓烈,更……鲜活!

就在我身后不远!

我浑身的血“轰”一下全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我僵硬地,一点点转过身。

河堤的柳树下,影影绰绰站着两个人。

一个,正是那晚穿宝蓝绸缎、面涂胭脂的怪人。

另一个……

借着远处一点微弱的灯笼余光,我看清了。

那另一个,赫然就是我那晚拼凑起来的尸体!

它直挺挺地站着,身上密密麻麻的缝合线在黑暗中泛着一种湿漉漉的微光,像无数条细小的蚯蚓在爬动。

它那只独眼,正死死地盯着我,空洞,怨毒。

而它另外半边缺失的脸,此刻竟然……竟然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新鲜的人皮!

那皮的颜色、纹理,我看着竟有几分眼熟……像是前几天城里失踪的那个更夫!

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恶心和恐惧。

那怪人,或者说,那邪主,缓缓抬起手,指向我。

他脸上那假笑,在黑暗中扭曲成一个极度贪婪和欢愉的弧度。

“皮……”

“好皮……”

“匠人的皮……有灵性……”

“补上……就快全了……”

他的声音不再是平直,而是带着一种黏腻的、仿佛无数虫子在蠕动的嘶嘶声。

我缝的那具“皮囊子”,随着他的话,迈开了步子。

它的动作起初有些僵硬,像提线木偶,但很快,就变得流畅起来,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轻盈,朝我一步步逼近。

它身上散发出浓烈的甜腥腐臭,混合着新生人皮的微弱血气,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怪风,扑面而来。

我想跑,可两条腿像灌了铅,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恐惧像冰冷的水银,灌满了我的五脏六腑。

眼看那“皮囊子”越走越近,它抬起手,那只残缺不全、露出指骨的手,直直抓向我的脸!

它想要我的脸皮!

就在那冰冷滑腻的指尖快要触到我鼻尖的刹那,我怀里那面铜镜,突然自己变得滚烫!

烫得我胸口一阵刺痛!

我猛地惊醒,几乎是本能地,掏出铜镜,朝着那“皮囊子”一照!

铜镜里,没有映出“皮囊子”恐怖的外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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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面里,只有一团不断翻滚、膨胀的、暗绿色的浓稠雾气!

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张扭曲痛苦的人脸在哀嚎,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而最清晰、最靠前的一张脸……竟然是我那失踪了快十年的亲爹!

爹的脸苍白浮肿,眼睛瞪得老大,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喊着我的小名:“狗剩……快跑……”

我如遭雷击,脑子里“嗡”一声一片空白!

爹?

我爹怎么会在这鬼东西里面?

没等我想明白,铜镜突然“咔”一声轻响,镜面上裂开一道细纹。

镜子里那团绿雾猛地一滞,那张酷似我爹的脸发出无声的尖啸,整个“皮囊子”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身上那些缝合线迸发出更亮的、令人心悸的幽光。

那穿绸缎的邪主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啸,声音刺耳得像铁片刮锅底。

“碍事!”

他身形一晃,竟然快得像一道蓝色的鬼影,瞬间绕过“皮囊子”,五指成爪,直掏我的心口!

那手指甲不知何时变得又长又黑,闪着金属般的寒光!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我胡乱挥舞着手里一直紧攥的剃刀,闭着眼睛往前一捅!

“噗嗤!”

一声闷响,像是扎进了浸透水的烂木头。

我睁眼一看,剃刀竟然深深扎进了那邪主的小腹!

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股更加浓烈、让人头晕目眩的甜腥恶臭喷涌而出。

邪主低头看看肚子上的剃刀,又抬头看看我,脸上那假笑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错愕、暴怒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痛苦的扭曲表情。

“你……竟敢……”

他喉咙里“咯咯”作响,抓住剃刀柄,猛地往外一拔!

随着剃刀拔出,他宝蓝色的绸缎袍子腹部,迅速洇开一大片深色的、粘稠的痕迹。

而他露出的皮肤,根本不是人的皮肤!

是一片片暗绿色、半透明、类似鱼鳞或昆虫甲壳的东西,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翕动,剃刀造成的伤口就在那上面,正缓缓渗出一滴滴墨绿色的、胶状的液体。

“原来……你也是个没皮的怪物!”

我失声尖叫。

那邪主,或者说,这个更接近本体的怪物,被我这句话彻底激怒了。

他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整个身体开始剧烈膨胀,宝蓝色的绸缎袍子被撑得“刺啦”作响,一片片碎裂!

衣服下面,根本不是人的躯体!

而是由无数块不同颜色、不同质感、新旧不一的皮肤强行缝合、拼凑起来的巨大肉囊!

有些皮肤白皙细腻,有些粗糙黝黑,有些布满皱纹,有些还带着刺青或胎记……

这些皮肤一块块蠕动着,挤压着,拼接的缝隙里不断渗出暗绿色的粘液。

他的头脸也变了,变成一个肿胀的、由四五张不同人脸碎片缝合而成的怪物,每张人脸的嘴巴都在开合,发出不同的、重叠的凄厉嚎叫!

这才是真正的“母囊”!

我之前缝的那个,不过是它放出去猎取新皮的“子囊”!

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直接把我最后一点理智炸得粉碎。

我怪叫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转身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沿着河堤疯狂逃窜!

身后传来沉重的、湿哒哒的脚步声,还有无数人重叠的哀嚎和诅咒声,紧紧追着我。

甜腥腐烂的恶臭如影随形。

我肺里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只知道拼命地跑,跑,跑!

不知跑了多久,我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河边一片荒废的乱葬岗。

脚下一绊,我摔进一个塌了半边的坟坑里,啃了满嘴腥臭的泥。

我瘫在坑底,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过了好半晌,外面那恐怖的嚎叫和脚步声,似乎渐渐远去了。

它没追进来?

我小心翼翼地,从坟坑边缘探出半个脑袋。

乱葬岗里雾气弥漫,影影绰绰,看不到那怪物的踪影。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夜猫子凄厉的啼叫。

我稍微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杜九爷说过,要毁了“母囊”才能解脱。

可那玩意儿……是我能毁掉的吗?

我摸了摸怀里,剃刀没了,刚才逃跑时不知道掉哪儿了。

药粉还有一点,铜镜还在,但裂了条缝。

我缩回坟坑,又冷又怕,又饿又累,迷迷糊糊竟睡了过去。

梦里,我又看见了铜镜里那张爹的脸。

他不再哀嚎,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流下两行血泪,然后,他的脸慢慢融化,变成了另一张我熟悉的脸——是我师父!

师父当年死得不明不白,尸首不全,我只找到他一部分,勉强下葬。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

难道师父,还有我爹,都是被这“皮囊”怪物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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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专挑手艺人,挑与皮肉打交道的人下手?

因为它需要“有灵性”的皮?

所以它才找上我缝补“子囊”,在我身上留下印记?

这不是偶然,这是早就盯上我了!

我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破烂的衣衫。

天,已经蒙蒙亮了。

晨光透过雾气,给乱葬岗涂上一层惨淡的青灰色。

我必须回去找杜九爷!

只有他可能知道怎么对付这鬼东西!

我连滚带爬出了坟坑,辨明方向,朝着鼓楼西边发足狂奔。

一路上,我觉得街上的行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带着恐惧和嫌恶。

我低头一看,自己衣衫褴褛,满身泥污,裸露的皮肤上,那些暗绿色的斑块和水泡,因为一夜折腾,似乎又严重了些,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我捂着脸,不敢抬头,一口气冲到了杜九爷的剃头铺子。

铺子门开着。

我冲进去,嘶哑着嗓子喊:“九爷!九爷!我看到了!那‘母囊’是个……”

声音戛然而止。

铺子里空无一人。

水盆里的水还温着,剃刀扔在一边,磨刀皮条散落在地上。

一切都像是主人刚刚离开,随时会回来。

可我心里,却升起一股不祥的寒意。

我颤抖着,慢慢走到里间。

只见杜九爷平时睡觉的那张窄床上,被子凌乱地掀开着。

而床板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套……人皮!

从头到脚,完整无缺,正是杜九爷的!

人皮干瘪,但栩栩如生,连脸上的皱纹、手上的老茧都清晰可见。

人皮的脖子位置,整整齐齐地断开,边缘光滑,像是被极锋利的东西一下子切下来的。

人皮的旁边,放着我给他的那锭剩下的官银。

银锭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

我哆嗦着拿起来,上面用血写着几行潦草的字,墨迹未干,散发着铁锈味:

“狗剩,见字时,吾皮已去。”

“此獠非寻常皮囊子,乃‘百衲衣魔’,夺皮补身,已近大成。”

“吾追踪多年,终被其察。”

“它畏极阳至净之火,畏纯阳童子眉间血。”

“然其核心‘命皮’,藏于所夺最珍视一皮下。”

“寻得,破之,则全局皆溃。”

“切记,莫信眼前皮,莫怜旧时容。”

“包袱内有硝石硫磺,助尔成事。”

“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