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面边缘锈蚀、照人模糊的铜镜。
“这镜子,别看照不清脸,却能照出些别的东西。”
“你拿着,觉得不对劲就照照看,或许能救你一命。”
我千恩万谢,揣着这些东西,感觉自己就像揣着三块烧红的炭。
接下来几天,我一边用药粉擦身,那痒果然减轻了些,绿色脓水也不流了,但皮肤底下那种冰冷的、渴望贴近什么东西的感觉还在,像条毒蛇盘在心底。
我白天睡觉,晚上就跟游魂似的在城里转悠,专挑阴森偏僻的地方,希望能撞见那穿宝蓝绸缎的怪人,或者我缝的那具“皮囊子”。
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剃刀,掌心全是冷汗。
第七天夜里,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鬼使神差地又转到了海河边,就是老光棍看见水漂人的地方。
河风带着水腥气吹过来,凉飕飕的,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忽然,我闻到一股熟悉的甜腻腥臭味,比那晚在义庄闻到的更浓烈,更……鲜活!
就在我身后不远!
我浑身的血“轰”一下全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我僵硬地,一点点转过身。
河堤的柳树下,影影绰绰站着两个人。
一个,正是那晚穿宝蓝绸缎、面涂胭脂的怪人。
另一个……
借着远处一点微弱的灯笼余光,我看清了。
那另一个,赫然就是我那晚拼凑起来的尸体!
它直挺挺地站着,身上密密麻麻的缝合线在黑暗中泛着一种湿漉漉的微光,像无数条细小的蚯蚓在爬动。
它那只独眼,正死死地盯着我,空洞,怨毒。
而它另外半边缺失的脸,此刻竟然……竟然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新鲜的人皮!
那皮的颜色、纹理,我看着竟有几分眼熟……像是前几天城里失踪的那个更夫!
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恶心和恐惧。
那怪人,或者说,那邪主,缓缓抬起手,指向我。
他脸上那假笑,在黑暗中扭曲成一个极度贪婪和欢愉的弧度。
“皮……”
“好皮……”
“匠人的皮……有灵性……”
“补上……就快全了……”
他的声音不再是平直,而是带着一种黏腻的、仿佛无数虫子在蠕动的嘶嘶声。
我缝的那具“皮囊子”,随着他的话,迈开了步子。
它的动作起初有些僵硬,像提线木偶,但很快,就变得流畅起来,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轻盈,朝我一步步逼近。
它身上散发出浓烈的甜腥腐臭,混合着新生人皮的微弱血气,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怪风,扑面而来。
我想跑,可两条腿像灌了铅,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恐惧像冰冷的水银,灌满了我的五脏六腑。
眼看那“皮囊子”越走越近,它抬起手,那只残缺不全、露出指骨的手,直直抓向我的脸!
它想要我的脸皮!
就在那冰冷滑腻的指尖快要触到我鼻尖的刹那,我怀里那面铜镜,突然自己变得滚烫!
烫得我胸口一阵刺痛!
我猛地惊醒,几乎是本能地,掏出铜镜,朝着那“皮囊子”一照!
铜镜里,没有映出“皮囊子”恐怖的外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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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面里,只有一团不断翻滚、膨胀的、暗绿色的浓稠雾气!
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张扭曲痛苦的人脸在哀嚎,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而最清晰、最靠前的一张脸……竟然是我那失踪了快十年的亲爹!
爹的脸苍白浮肿,眼睛瞪得老大,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喊着我的小名:“狗剩……快跑……”
我如遭雷击,脑子里“嗡”一声一片空白!
爹?
我爹怎么会在这鬼东西里面?
没等我想明白,铜镜突然“咔”一声轻响,镜面上裂开一道细纹。
镜子里那团绿雾猛地一滞,那张酷似我爹的脸发出无声的尖啸,整个“皮囊子”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身上那些缝合线迸发出更亮的、令人心悸的幽光。
那穿绸缎的邪主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啸,声音刺耳得像铁片刮锅底。
“碍事!”
他身形一晃,竟然快得像一道蓝色的鬼影,瞬间绕过“皮囊子”,五指成爪,直掏我的心口!
那手指甲不知何时变得又长又黑,闪着金属般的寒光!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我胡乱挥舞着手里一直紧攥的剃刀,闭着眼睛往前一捅!
“噗嗤!”
一声闷响,像是扎进了浸透水的烂木头。
我睁眼一看,剃刀竟然深深扎进了那邪主的小腹!
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股更加浓烈、让人头晕目眩的甜腥恶臭喷涌而出。
邪主低头看看肚子上的剃刀,又抬头看看我,脸上那假笑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错愕、暴怒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痛苦的扭曲表情。
“你……竟敢……”
他喉咙里“咯咯”作响,抓住剃刀柄,猛地往外一拔!
随着剃刀拔出,他宝蓝色的绸缎袍子腹部,迅速洇开一大片深色的、粘稠的痕迹。
而他露出的皮肤,根本不是人的皮肤!
是一片片暗绿色、半透明、类似鱼鳞或昆虫甲壳的东西,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翕动,剃刀造成的伤口就在那上面,正缓缓渗出一滴滴墨绿色的、胶状的液体。
“原来……你也是个没皮的怪物!”
我失声尖叫。
那邪主,或者说,这个更接近本体的怪物,被我这句话彻底激怒了。
他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整个身体开始剧烈膨胀,宝蓝色的绸缎袍子被撑得“刺啦”作响,一片片碎裂!
衣服下面,根本不是人的躯体!
而是由无数块不同颜色、不同质感、新旧不一的皮肤强行缝合、拼凑起来的巨大肉囊!
有些皮肤白皙细腻,有些粗糙黝黑,有些布满皱纹,有些还带着刺青或胎记……
这些皮肤一块块蠕动着,挤压着,拼接的缝隙里不断渗出暗绿色的粘液。
他的头脸也变了,变成一个肿胀的、由四五张不同人脸碎片缝合而成的怪物,每张人脸的嘴巴都在开合,发出不同的、重叠的凄厉嚎叫!
这才是真正的“母囊”!
我之前缝的那个,不过是它放出去猎取新皮的“子囊”!
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直接把我最后一点理智炸得粉碎。
我怪叫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转身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沿着河堤疯狂逃窜!
身后传来沉重的、湿哒哒的脚步声,还有无数人重叠的哀嚎和诅咒声,紧紧追着我。
甜腥腐烂的恶臭如影随形。
我肺里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只知道拼命地跑,跑,跑!
不知跑了多久,我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河边一片荒废的乱葬岗。
脚下一绊,我摔进一个塌了半边的坟坑里,啃了满嘴腥臭的泥。
我瘫在坑底,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过了好半晌,外面那恐怖的嚎叫和脚步声,似乎渐渐远去了。
它没追进来?
我小心翼翼地,从坟坑边缘探出半个脑袋。
乱葬岗里雾气弥漫,影影绰绰,看不到那怪物的踪影。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夜猫子凄厉的啼叫。
我稍微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杜九爷说过,要毁了“母囊”才能解脱。
可那玩意儿……是我能毁掉的吗?
我摸了摸怀里,剃刀没了,刚才逃跑时不知道掉哪儿了。
药粉还有一点,铜镜还在,但裂了条缝。
我缩回坟坑,又冷又怕,又饿又累,迷迷糊糊竟睡了过去。
梦里,我又看见了铜镜里那张爹的脸。
他不再哀嚎,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流下两行血泪,然后,他的脸慢慢融化,变成了另一张我熟悉的脸——是我师父!
师父当年死得不明不白,尸首不全,我只找到他一部分,勉强下葬。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
难道师父,还有我爹,都是被这“皮囊”怪物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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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专挑手艺人,挑与皮肉打交道的人下手?
因为它需要“有灵性”的皮?
所以它才找上我缝补“子囊”,在我身上留下印记?
这不是偶然,这是早就盯上我了!
我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破烂的衣衫。
天,已经蒙蒙亮了。
晨光透过雾气,给乱葬岗涂上一层惨淡的青灰色。
我必须回去找杜九爷!
只有他可能知道怎么对付这鬼东西!
我连滚带爬出了坟坑,辨明方向,朝着鼓楼西边发足狂奔。
一路上,我觉得街上的行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带着恐惧和嫌恶。
我低头一看,自己衣衫褴褛,满身泥污,裸露的皮肤上,那些暗绿色的斑块和水泡,因为一夜折腾,似乎又严重了些,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我捂着脸,不敢抬头,一口气冲到了杜九爷的剃头铺子。
铺子门开着。
我冲进去,嘶哑着嗓子喊:“九爷!九爷!我看到了!那‘母囊’是个……”
声音戛然而止。
铺子里空无一人。
水盆里的水还温着,剃刀扔在一边,磨刀皮条散落在地上。
一切都像是主人刚刚离开,随时会回来。
可我心里,却升起一股不祥的寒意。
我颤抖着,慢慢走到里间。
只见杜九爷平时睡觉的那张窄床上,被子凌乱地掀开着。
而床板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套……人皮!
从头到脚,完整无缺,正是杜九爷的!
人皮干瘪,但栩栩如生,连脸上的皱纹、手上的老茧都清晰可见。
人皮的脖子位置,整整齐齐地断开,边缘光滑,像是被极锋利的东西一下子切下来的。
人皮的旁边,放着我给他的那锭剩下的官银。
银锭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
我哆嗦着拿起来,上面用血写着几行潦草的字,墨迹未干,散发着铁锈味:
“狗剩,见字时,吾皮已去。”
“此獠非寻常皮囊子,乃‘百衲衣魔’,夺皮补身,已近大成。”
“吾追踪多年,终被其察。”
“它畏极阳至净之火,畏纯阳童子眉间血。”
“然其核心‘命皮’,藏于所夺最珍视一皮下。”
“寻得,破之,则全局皆溃。”
“切记,莫信眼前皮,莫怜旧时容。”
“包袱内有硝石硫磺,助尔成事。”
“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