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几个字几乎力透纸背,可以想象杜九爷写下它们时,是何等决绝与急迫。
我瘫坐在地,看着床上那套空荡荡的人皮,又看看手里的血书,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连骨髓都冻僵了。
杜九爷……为了给我示警,为了留下线索,竟然……
我猛地想起他昨晚看我的眼神,那不是打量物品,那是诀别!
他早就知道自己可能逃不掉!
而我,我还以为找到了救星……
我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嘴巴,火辣辣的疼让我稍微清醒了些。
不能垮!杜九爷用命换来的消息,不能白费!
我爬起来,在铺子里翻找,果然在角落找到一个灰布包袱。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包配好的硝石、硫磺,还有一小罐味道刺鼻的油,估计是猛火油。
还有一把更小的、锋利的柳叶刀。
我收拾好东西,把血书小心揣进怀里,对着床上杜九爷的人皮,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九爷,您走好。”
“这仇,我郭狗剩要是能活下来,一定替您报!”
我知道,躲是没用了。
那“百衲衣魔”盯上了我,杜九爷因我而死,它不会放过我。
我必须主动出击,在它下次找上门之前,找到它的弱点,毁了它!
可“最珍视的一张皮”在哪里?
“莫信眼前皮,莫怜旧时容”又是什么意思?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一切,恐怕都跟我爹、跟我师父有关。
我爹是皮影戏艺人,一双巧手能让牛皮变成活灵活现的人物。
我师父是二皮匠,能让死人复归完整。
他们的手艺,都与“皮”息息相关。
难道……
我有了一个大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
我决定,回义庄,回一切开始的地方。
那晚我缝补“子囊”的痕迹,或许还留着什么线索。
而且,义庄常年存放尸首,阴气重,那魔物说不定也会去那里“补充”什么。
夜幕再次降临。
我背着包袱,怀里揣着裂了缝的铜镜、柳叶刀和火折子,像一头走向猎场的困兽,再次踏入了义庄的大门。
里面还是那副样子,阴森,腐臭,死寂。
我点亮油灯,仔细检查那天拼尸的板床附近。
血迹早已干涸发黑,但在地面的砖缝里,我发现了几滴特别粘稠的、墨绿色的胶状物,和那“母囊”伤口流出的东西一样。
我用柳叶刀小心刮下一点,包好。
然后,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努力回忆那晚的每一个细节。
小主,
怪人的样子,尸体碎块的状况,他说过的话……
“皮,不能破……”
“匠人的皮……有灵性……”
“补上……就快全了……”
还有铜镜里,爹和师父的脸……
“最珍视的一张皮……”
“莫怜旧时容……”
我猛地睁开眼,一个可怕的念头让我浑身战栗。
难道……那“百衲衣魔”最珍视的皮,是我爹的?或者是我师父的?
所以它才害死他们,剥了他们的皮?
所以铜镜里才会出现他们的脸?
所以杜九爷才警告我“莫怜旧时容”?
如果真是这样,那“命皮”很可能就藏在它身上某处,伪装成我爹或师父皮肤的样子!
我要怎么确认?又怎么接近它,找到并毁掉那张特定的皮?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将近。
义庄里的温度似乎在下降,油灯的火焰开始不安地跳动,拉长扭曲的影子。
那股熟悉的、甜腻腥臭的腐烂气味,又隐隐约约地飘了进来。
越来越浓。
它来了!
我屏住呼吸,攥紧了柳叶刀和火折子,悄悄挪到一口空棺材后面,透过缝隙往外看。
义庄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一个庞大、臃肿、由无数人皮拼凑而成的怪物,蠕动着挤了进来。
它身上那些皮肤碎片,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蠕动,像是拥有独立的生命。
各种年龄、性别、肤色的人脸碎片,在它躯干上无声地开合着嘴巴,发出混乱的呓语。
它的“头”,依旧是那几张扭曲人脸缝合而成,但今晚,正中央那张脸,赫然变成了杜九爷干瘦的面容!
杜九爷的脸皮被撑得有些变形,但眼神却空洞死寂,和其他人脸碎片一样,只有痛苦和怨毒。
看到这一幕,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眶发热。
这畜生!它把杜九爷的皮也……
怪物在义庄中央停住,它身上那些皮肤开始更加剧烈地蠕动,尤其是胸口偏左的位置,一块看起来比其他皮肤稍显陈旧、颜色略深、带着长期握工具形成老茧的皮肤,正在有节奏地起伏着,散发出一种微弱的、让我感到莫名熟悉和心悸的波动。
那皮肤的纹理……我死也不会忘!
那是师父常年握针、持刀、处理皮革的右手手背的皮肤!
上面还有一道陈年的、细长的疤痕,是师父有次醉酒不小心划伤的!
“命皮”!
那一定就是“命皮”!
它竟然把师父的皮,缝在了自己靠近心脏的位置!
难怪铜镜里会出现师父的脸!
难怪杜九爷说“莫怜旧时容”!
怪物似乎是在感应着什么,它身上杜九爷脸皮的那双空洞眼睛,缓缓转动,扫视着义庄的每一个角落。
最后,定格在了我藏身的棺材方向。
它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重叠的冷笑,迈开沉重而湿滑的步伐,朝我这边走来。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粘稠的绿色脚印,散发着恶臭。
我知道,藏不住了。
与其等死,不如拼了!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从棺材后面跳出来,将手里早就准备好的一包混合了硝石硫磺的粉末,朝着怪物劈头盖脸扬了过去!
粉末沾到它身上那些蠕动的皮肤,尤其是那些渗出粘液的缝合处,立刻发出“嗤嗤”的声响,冒起一股股带着焦臭的白烟!
怪物发出一阵混杂的、痛苦的嚎叫,好几块皮肤碎片剧烈抽搐,它前进的步伐也为之一顿。
“狗……剩……”
它身上,师父的那块皮肤所在的位置,竟然发出了微弱而清晰的、属于师父的苍老声音!
那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快……走……毁了……皮……”
是师父残存的意识?还是这魔物的诡计?
我的心狠狠一揪。
但杜九爷的警告在耳边响起:“莫信眼前皮,莫怜旧时容!”
我不能心软!
我趁机又扬起一包粉末,同时点燃了火折子,朝着怪物身上沾了粉末最多的地方扔去!
“轰!”
火焰瞬间窜起,顺着那些粘液和粉末蔓延!
怪物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惨叫的火球!
各种凄厉的、非人的嚎叫声从它身上每一张嘴里爆发出来,震得义庄的房梁都在簌簌掉灰。
它在火中疯狂地扭动、拍打,试图扑灭火焰。
但它身上的皮肤碎片,那些缝合的材料,似乎都是极易燃烧的东西,火势不但没有减小,反而越烧越旺!
空气中充满了皮肉烧焦的恶臭和甜腥味,令人作呕。
我强忍着窒息感,紧盯着它胸口那块属于师父的皮肤。
火焰中,那块皮肤也在燃烧,但似乎比其他地方烧得慢一些,而且,它竟然在挣扎,在试图……脱离怪物的身体?
就是现在!
我掏出那罐猛火油,用尽全力,砸向怪物胸口师父皮肤的位置!
罐子碎裂,猛火油泼洒上去,火焰“呼”地一下蹿起老高,颜色都变成了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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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发出最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整个躯体在火焰中开始崩溃、融化。
那些拼凑的皮肤一块块剥落、蜷缩、化为灰烬。
而师父那块皮肤所在的位置,火焰最集中,发出“噼啪”的爆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烧毁了核心。
终于,怪物庞大的身躯彻底垮塌下去,变成一堆滋滋作响、冒着黑烟和绿泡的焦黑烂肉。
火焰渐渐熄灭。
义庄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焦臭和死寂。
我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虚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结束了吗?
我死死盯着那堆残骸。
过了许久,残骸再无动静。
我挣扎着爬起来,用一根木棍,小心翼翼地去拨弄那堆焦炭。
在原本胸口的位置,我拨出了一块烧得只剩下巴掌大小、焦黑蜷曲的皮。
依稀还能看出一点手的形状和那道疤痕的轮廓。
师父……
我跪下来,对着那块残皮,泪流满面。
我不知道师父还有多少意识残留其中,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希望这样解脱。
但我知道,这吃人的魔物,终于完了。
我收集了师父和杜九爷残留的皮,找了块干净地方,挖了个深坑,将他们埋在一起。
没有立碑,只在心里记着。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我身上的那些暗绿色斑块和水泡,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消退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浅淡的印记。
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对冰冷粘腻的渴望,也消失了。
我站在晨光里,看着义庄破败的大门,恍如隔世。
我还是郭狗剩,天津卫一个下九流的二皮匠。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我走回城里,把剩下的银子散给了街边的乞丐。
回到我那间破屋子,我找出师父留下的、蒙尘已久的工具箱子,打开,里面针线刀具,闪着幽冷的光。
我拿起一根最细的针,对着窗棂透进来的光看了看。
从今往后,这门手艺,这门与皮、与死、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暗打交道的手艺,恐怕还得继续下去。
只不过,我心里多了些东西,也少了些东西。
谁知道呢,这世上的邪门事儿,就像韭菜,割了一茬,说不定哪天又冒出一茬。
咱这双缝尸的手,闲着也是闲着。
得嘞,各位爷,这故事啊,就到这儿了。
您要是夜里走道,觉得后背发凉,或者闻着什么甜腥怪味,可得多留个心眼。
这世上,有些皮囊底下啊,指不定藏着什么呢。
可惜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也没有不透邪气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