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昏沉的意识捕捉到这个词,一股更深的寒意涌了上来。
两个仆人上前,将我像死狗一样拖起,朝着别苑深处走去。
穿过重重回廊,越走越偏僻,越走越阴冷。
那股霉味铁锈味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
最后,我被拖进一个位于地下、墙壁上刻满扭曲诗文的巨大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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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黑沉沉的池子,池中并非水,而是粘稠的、暗红色的、不断冒着气泡的浆液,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和……墨臭味!
池子周围,矗立着数十尊姿势各异、但同样布满蠕动文字、散发着死寂与痛苦的“诗俑”!
这里就是炼制“诗俑”的工坊!
我被剥去外衣,扔在池边冰冷的石地上。
独孤蚀跟了进来,手里拿着那卷暗红色的《噬骨诗髓经》,面无表情地开始吟诵一种古老、拗口、充满不祥律动的咒文。
随着他的吟诵,池中暗红浆液沸腾得更加剧烈,那些“诗俑”身上的文字也开始发出微弱的、灰白色的光。
石室墙壁上的刻诗也仿佛活了过来,字字句句脱离石壁,在空中飞舞,化作一条条灰色的、带着尖锐韵律的锁链,朝我缠绕过来!
我要被炼成“诗俑”了!像这些失去自我、永恒痛苦的东西一样!
不!绝不!
在极致的恐惧和求生欲下,我脑子里那些被镇压的“诗孽”碎片,竟然和我自身残存的意识,产生了某种共鸣!
那些疯狂、怨毒的诗句碎片,此刻不再仅仅是破坏,反而……提供了一种扭曲的“力量”!
我猛地抬头,双眼赤红,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混合着无数杂乱诗句的嘶吼:
“……身既死兮魂已朽……安能以皓皓之白……付与浊世尘与垢……焚我诗骨……燃我魂……咒尔永世……不得休!!!”
这不是《噬骨诗髓经》里的咒文,这是我自己被逼到绝境,融合了“诗孽”碎片、毕生对诗的扭曲痴念、以及此刻滔天恨意,吼出的……诅咒之诗!
诗句吼出的瞬间,石室内所有飞舞的灰色文字锁链猛地一滞!
池中浆液沸腾骤停!
周围那些“诗俑”身上的灰白光芒剧烈闪烁起来,它们僵硬的脸上,似乎同时浮现出极度痛苦和……一丝短暂的、扭曲的“共鸣”?
独孤蚀的吟诵也被打断,他惊愕地看着我,随即脸色大变!
“以魂为引,以恨为诗?!你……你竟自行激发了‘诗孽’最深层的怨毒之力!这是‘诗诅’!快停下!”
但已经晚了。
我吼出那几句诗后,感觉自己的生命力、魂魄,如同开闸的洪水,随着诗句疯狂倾泻出去!
与此同时,石室内所有“诗俑”,包括池中浆液蕴含的、无数被炼化者的残念与痛苦,仿佛被我这绝望的“诗诅”引动,产生了连锁反应!
“啊啊啊——!”
“不甘……我不甘……”
“诗……我的诗……”
“痛……好痛……”
无数细微的、充满怨毒的哀嚎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起初微弱,随即越来越响,汇成一股滔天的、充满了扭曲诗意和极致痛苦的灵魂风暴!
这风暴以我为中心,以那几句诅咒之诗为引信,轰然爆发!
首当其冲的,是离我最近的两个仆人和独孤蚀!
独孤蚀身上亮起一层暗红色的光罩,但光罩在灵魂风暴的冲击下,如同纸糊一般瞬间破碎!
他惨叫一声,七窍中渗出黑色的、散发着墨臭的血液,手中那卷《噬骨诗髓经》脱手飞出,书页在空中自动翻开,无数血色文字如同受惊的虫子般四散飞溅,然后又被灵魂风暴卷入、撕碎!
独孤蚀本人,则像一尊泥塑木雕,在风暴中僵立了片刻,随即,他的皮肤表面,开始飞快地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扭曲的黑色文字!
那些文字仿佛有生命,在他皮下游走、钻探,将他一身血肉和修为,急速转化成一种类似“诗俑”但更加混乱、更加痛苦的状态!
“不……我的诗道……不朽……”他发出最后一声含糊的呻吟,便彻底僵化,变成了一尊新的、脸上定格着惊骇与不甘的“诗俑”,只是这尊“诗俑”极不稳定,表面的文字还在疯狂蠕动、冲突。
那两个仆人更是不堪,直接瘫倒在地,血肉消融,骨头表面浮现出杂乱的刻痕,瞬间失去了生机。
灵魂风暴继续扩散,席卷了整个石室。
池中浆液被彻底蒸发,露出池底厚厚的、由骨粉和墨渣混合的污垢。
周围的“诗俑”们,在风暴中剧烈颤抖,身上的灰白光芒明灭不定,有些表面出现了裂纹,有些甚至开始崩解,释放出其中被囚禁了不知多少年的破碎魂魄,加入风暴,使得风暴越发狂暴。
我躺在地上,生命力随着诅咒之诗飞速流逝,意识逐渐模糊。
但我能“看”到,这场因我而起的“诗诅”风暴,已经冲出了地下石室,冲向了上方的曲江别苑,冲向了整个长安……
恍惚中,我仿佛看到,无数被“诗魔道”戕害、或是单纯痴迷诗词而魂魄敏感的文人,无论在宴席上,在书房中,在睡梦里,都同时抱头痛呼,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涌现出疯狂、怨毒、扭曲的诗句。
那些诗句化作实质的黑色雾气,从他们口鼻眼耳中渗出,融入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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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夜空,被一股无形的、充满了疯狂诗意的灵魂风暴笼罩。
纸页无风自动,墨迹扭曲变形,所有与诗词文字相关的东西,似乎都沾染了不祥。
而我,骆寒山,作为这场“诗诅”的源头和核心,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消散,但又没有完全消散。
我的身体在石室冰冷的地面上化为飞灰。
但我的某种“存在”,我最后的诅咒,我对诗的痴迷与恨意,却融入了那场席卷长安的灵魂风暴,成为它的一部分,如同一个永恒的、痛苦的印记,烙印在这座诗城的“文脉”之中。
我不知道这场风暴最终如何平息。
也许有更高明的术士出手镇压。
也许风暴自行消散。
但我知道,从此以后,长安的诗人作诗时,或许会偶尔心悸,会莫名悲从中来,会在最精妙的句子后,感到一丝冰冷的恐惧。
因为他们的诗篇,流淌在浸染过“诗诅”的文脉里。
而我这具痴迷诗道的骸骨,虽已成灰,却化作了这座城市、乃至整个诗文盛世之下,无人知晓、却隐隐作痛的……“诗骨之灾”。
列位看官,的故事,到此散场。
您若听得心头憋闷,喉头发紧,那就对了。
这诗文本是抒怀言志的雅事,可一旦着了相,入了魔,那笔墨纸砚间,也能炼出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
往后您读诗赏词,若觉得那字句美得心惊,艳得发慌,不妨想一想——
那跃然纸上的灵气背后,是否也压着一声无人听见的、骸骨的叹息?
得嘞,残卷已焚,诗俑已僵,咱们这出“文字狱”唱罢,喝碗热茶,压压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