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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心全给了徐家送来的姑娘身上。徐娘子明艳秀丽,一颦一蹙,一嗔一笑,顾盼生姿。她年少单纯,会在夜晚为亡故的家人垂泪,将朕关在宫门外,也会在朕谈论徐家时,不那么娴熟地为徐家说话。
她并不担心那些有别于大家闺秀的,属于边城儿女的恣意,和她独有的小女儿情态是否会惹怒了朕,也不在乎前朝那些大臣们如何指责她独占了朕。
当一盆盆血水从屋中端出来时,朕的心血也仿佛一同流失了。
朕怎么能够松了一口气,明明这是朕的孩子,朕与心爱之人的孩子。父亲和母亲对每一个孩子都关爱有加,若父亲泉下有知,一定会斥责朕的。
可只有真正当了皇帝才会知道,帝王冕旒,龙袍加身,宣政殿之下,臣工俯首。朕是这长安城中名正言顺的皇帝,九州的山川社稷独朕所有,朕是君王,天下人的父。朕像是把历代的帝王都穿在了身上,无师自通,用血肉来制衡,没有理由,便先有了猜忌。
坐上那张龙椅,所有人便都在觊觎朕的皇位。
只是朕的这位三弟也并不无辜罢了。
起初他带着那“亡梁者文”的谶语回到长安,朕没有打他板子,已是仁慈,这般污人耳目之物,不销毁了反而带入长安,带上朝廷,岂非给朕难堪,令朕心忧?
朕亦知道,他曾披坚执锐,为大梁立下汗马功劳,朝中有不少人因此愿意追随他,但这都是因为……
朕十二岁那年意外坠马,腿脚因此落了病根,一到阴雨天便疼痛难忍,朕尚且年轻,便已身形有缺,如何叫人信服。加之康氏当年所下蛊毒侵蚀肺腑,劳心费神之际,身体更是每况愈下。
朕子嗣凋零,唯赵儇一子,乃康氏所出。朕每每想到那孩子,便忘不了他罪大恶极的母亲,因此年复一年,将他抛在樊川。直到朕有一日,恍惚间觉得自己是否真的天不假年,才将他接入宫中。
可朕尚未撒手人寰,那些自诩忠臣直臣的人,便一个个拥护亲王,做其羽翼,或做外戚的拥趸,企图扶持一个幼主,让他们日后把持大梁。
就连朕的母亲,她出身郑氏,但没有姻亲的根脉,仅仅是我们母子的血缘,郑氏并不能成为朕的囊中之物,他们仍旧听从母亲的指示。而母亲——她心系她的每一个儿子,哪怕朕当了皇帝,哪怕朕的弟弟蠢蠢欲动,她也劝朕。
“皇帝,那是你的家人。”
母亲,你为何不唤我大郎,为何不唤我文儿。独独唤我皇帝,却又要我顾念亲情。你知道三郎是我的血亲,是我的手足,三郎连路都不会走,话也说不清的时候,是朕牵着他,是朕在他摔倒在硬石板的时候,比内侍更快垫在他身下。
朕爱他,并不比母亲少。
百年前,有个稚子皇帝被推上铡刀之下,说来生不复生帝王家。
朕想,或许这龙椅千百年来唯百万伏尸可筑成,每一个坐上这个位子的人,都不得善终。朕的父亲如此,朕亦如此,但那枚传国玉玺握在手中时,那真切的份量传到朕的筋脉、骨血中时,朕不想放手。
朕之忧心,谁人知晓?朕之不甘,谁人能解?
朕唯一的依靠,只有徐娘子。
朕不叫她“卿卿”,朕只叫她的名,宝娴,她并不娴静,却如珠如宝。她生疏地应付朕在朝政上的一切试探和暗示,却在一切谈及朕的话题上举手投足间都满是情意。
朕不在乎她有时候会为她姐姐传递消息,因为到最后,她还是会选择朕。
朕在她昏睡不醒的时候,日日夜夜伏在她榻前,与她说朕今日做了何事,见了何人,说今日天凉,今日外头的树落了几寸几尺厚的叶子,说今日下了多少雨,今日朕因为想你,只吃了一个碗底的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