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雪线以上

“剪断。”顾骁仰头喊。

“放屁!”

“两个人都得死。”

林野把冰镐狠狠砸进雪里,固定住自己,然后顺着绳子滑到顾骁身边。她用扁带把他绑在自己背上,像背一个巨大的婴儿。

“抓紧。”她说。

每一步,她的膝盖都发出抗议的声响。雪灌进领口,融化,像滚烫的泪。她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顾骁,他站在社团教室里,把一张等高线地图钉在墙上,说:“登山不是征服,是谈判——和山谈判,和自己的身体谈判,最后和死亡谈判。”

当时她问:“谈判失败怎么办?”

顾骁笑:“那就赖账。”

三天后,林野在加德满都的医院醒来。窗外下着雨,空气里混着柴油和茉莉花的味道。护士告诉她,顾骁死了。死于胃穿孔引发的腹膜炎,发现时已经太迟。

“他最后说了什么?”

护士想了想:“他说,‘账还清了’。”

林野回到北京,把三十万打进母亲医院的账户。化疗药从印度仿制药换成进口原研药,母亲的脸色一天天好起来。某天午后,阳光很好,母亲突然说:“你那个经常打电话来的朋友呢?”

林野正削苹果,果皮断了一截。

“出差了。”她说。

母亲哦了一声,不再问。

第二年清明,林野去了四姑娘山。不是攀登,只是徒步。她走到海拔4200米的大本营,看见一群大学生在雪地上用身体摆字母,拼成“MARRY ME”。女孩站在中间,冻得直跳脚,却笑得比阳光还亮。

林野忽然想起顾骁说过的一句话:“人为什么要登山?因为山在那里。”

她当时反驳:“废话。”

现在她明白了——山在那里,像一道无法回避的考题。你答错了,可能会死;答对了,也得不到满分,只是侥幸活下来的“及格生”。

下山时,她路过一个玛尼堆。上面挂着风马旗,颜色褪得几乎分不清。林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登顶马纳斯鲁时,顾骁用最后一点电量拍的唯一影像:林野站在山顶,背景是翻滚的云浪,像一片静止的海。

她把照片压在玛尼堆最底下,用一块黑色火山石压住。石头冰冷,像某种未完成的誓言。

风来了,风马旗猎猎作响。林野抬头,看见山脊线在云里若隐若现,像一条被谁随手划下的、无法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