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王府营门。
三百玄甲轻骑肃立如林。战马衔枚,马蹄裹布,只余粗重的鼻息喷吐着白雾。骑士们轻甲薄刃,背负强弓劲弩,箭囊鼓胀欲裂。冰冷的杀气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无声弥漫,压得人心脏抽紧。陈锋翻身上马,青骢马感受到主人沸腾的杀意,前蹄不安地刨动地面。
“走!”
陈锋马鞭凌空一抽,鞭梢撕裂空气的尖啸便是唯一的号令!
轰隆隆!
三百铁骑如同挣脱枷锁的黑色洪流,蹄声被厚布包裹成沉闷的滚雷,卷起漫天枯草与尘土,以惊人的速度冲出府城,一头扎进通往黑石堡的险峻山道。血色黎明,在他们身后缓缓撕裂夜幕。
崎岖的山路在疾驰中化为模糊的暗影。当陈锋率军如同鬼魅般抵达距离黑石堡不足五里的老鸦岭时,天色已近黄昏。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焦臭,即使隔着山梁也如同实质般粘稠地糊在口鼻之间。风中传来的不再是隐约的厮杀,而是清晰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混合声响——蛮族野兽般的咆哮狂笑,攻城器械撞击城墙的沉闷巨响,百姓凄厉到极致的哭嚎哀鸣,还有火焰吞噬木料的噼啪爆裂……
“王爷!” 沈重山如同泥塑般从一道岩缝中闪出,他半边脸被烟灰染黑,眼中蛛网般密布的血丝里燃烧着滔天怒火,“兀骨秃疯了!他驱赶掳来的两千多百姓在东门外当肉盾!堡墙已被砸开三道缺口,守军……守军快拼光了!” 他手指痉挛般点着简易地形图,“百姓被分成两股!青壮男子被驱赶在最前填壕挡箭,死了就被扔下,后面的再被鞭子抽上去……妇孺老弱……被关在北面野狼沟的木笼里,像牲口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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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野狼沟有三百血狼骑看守!木笼紧挨着瘴林边缘!兀骨秃……是想临走前把带不走的人全……”
“雷豹!” 陈锋的声音冷硬如铁,打断沈重山的话。
“末将在!”
“给你一百骑!卸下所有玄甲标识,马尾缚枝!从这里——” 陈锋的手指如刀,狠狠戳在北面那片墨绿色、蒸腾着不祥雾气的瘴林深处,“钻进去!林子里有采药人的老路!像毒蛇一样给本王摸到野狼沟木笼后面!看到我的号箭升空,立刻动手!杀光看守,砸开木笼!救人之后,立刻带百姓沿瘴林边缘往西南废弃的石灰窑撤!沈重山的人在那里接应!”
“得令!” 雷豹眼中凶光如电,抱拳领命,毫不犹豫地带人潜入浓得化不开的暮色与瘴雾之中。
“沈重山!”
“末将在!”
“剩下的人散开!我要兀骨秃的传令兵出不了中军大帐!我要他的云梯手活不过下一轮装填!我要他架在野猪坡的那三架投石车——变成一堆烂木头!”
“遵命!” 沈重山身形一晃,带着鬼魅般的队伍散入崎岖地形。
陈锋只带十名亲卫,攀上老鸦岭背阴面一处陡峭石崖。这里视野极佳,却被几株虬结的古松完美遮蔽。整个黑石堡战场如同地狱绘卷,在他眼前残酷铺展。
黑石堡残破的城墙在夕阳下如同淌血的巨兽。东、北两面城墙伤痕累累,巨大的豁口处,残存的守军与潮水般涌上的蛮兵进行着绝望的拉锯战,尸体在豁口处堆积成令人作呕的斜坡。东门外那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此刻是真正的人间炼狱!数千名被掳的百姓像牲畜般被驱赶在一起,皮鞭的炸响与蛮语的呵斥声中,夹杂着凄厉的哭喊与哀嚎。一队队面黄肌瘦的青壮男子,被蛮兵用刀枪逼着,扛着土袋、门板甚至同伴的尸体,哭嚎着冲向堡墙下燃烧的壕沟和如雨的箭矢。每一次冲锋,都在守军痛苦的犹豫和蛮族残忍的狂笑中留下一地扭曲的尸体。
而在战场的北缘,野狼沟的阴影里,景象更加令人发指。十几个粗大原木钉成的巨大囚笼如同牲口栏,里面塞满了密密麻麻的妇孺。她们大多被绳索捆住手脚,破布堵嘴,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笼外三百余名血狼骑并未参与攻城,反而围着木笼肆意取乐。皮鞭抽打在木笼上发出爆响,惊起一片惊恐的呜咽;粗俗下流的哄笑声中,蛮兵将酒囊里的劣酒泼向笼中;一个蛮族小头目甚至用弯刀撬开笼门缝隙,试图将一个挣扎哭喊的年轻女子拖拽出来,女子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引来蛮兵更兴奋的嚎叫。
崖顶寒风如刀,卷动着陈锋玄色的披风。他面无表情,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唯有那双俯瞰炼狱的眼眸深处,翻涌着足以焚毁天地的黑色怒潮。他缓缓抬手,一张通体漆黑、弓身缠绕着暗金纹路的铁胎弓被亲卫无声递上。弓弦绞紧,一支尾部嵌着三棱骨哨的响箭搭上弦槽,冰冷的箭头稳稳指向野狼沟木笼上空那片被瘴气扭曲的昏暗天空。
他在等。等雷豹如毒蛇般潜行到位。等沈重山在外围点燃混乱的火星,将兀骨秃这头暴熊的注意力死死钉死在摇摇欲坠的黑石堡城头。
时间在焦灼的杀伐与绝望的悲鸣中缓慢爬行。突然,东门外野猪坡方向,一架正将燃烧巨石装填进投臂的巨大投石车旁,三名蛮兵操作手几乎同时捂住咽喉或心口,闷哼着栽倒在地!尾部带着黑色翎羽的弩箭精准地夺走了他们的生命!紧接着,另一处云梯下指挥的百夫长,被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劲箭贯穿太阳穴,红白之物喷溅在攻城梯上!小范围的骚乱如同瘟疫般蔓延,虽被蛮族军官用更血腥的手段弹压下去,但攻城狂潮的节奏明显被打乱了一瞬!
就是现在!
陈锋眼中寒芒炸裂!扣弦的手指猛地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