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八点五十分,研发部总监办公室。
张明涛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三份文件。第一份是上周的部门绩效报表,第二份是人力资源部发来的员工满意度调研结果,第三份是CEO办公室转发的《关于推进健康工作模式试点的指导意见》。
他盯着这三份文件,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绩效报表显示,过去一个月,研发部的项目延期率从15%上升到了22%,代码bug率增加了18%,紧急线上事故发生了三次——这在以前是很少见的。
员工满意度调研结果更刺眼。研发部的满意度在全公司垫底,只有47分(满分100)。开放式问题里充满了愤怒的控诉:“每天加班到十点,周末还要随叫随到”“领导只关心进度,不关心员工死活”“再这样下去,我只能辞职了”。
而CEO办公室的那份指导意见,要求各部门“积极推进健康工作模式,尊重员工合理休息时间,提升工作效率而非工作时长”。
三份文件放在一起,像三记耳光,狠狠地抽在张明涛脸上。
他用力把文件摔在桌上,抓起内线电话:“让赵乾立刻来我办公室!”
赵乾是研发部五组的组长,也是张明涛最信任的下属之一。三分钟后,他敲门进来。
“张总监。”
“把门关上。”张明涛的声音很冷。
赵乾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他是个三十五六岁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头发稀疏,眼睛很小但很锐利。在研发部,他以“执行力强”“手段强硬”着称,是张明涛推行“狼性文化”的得力干将。
“看看这个。”张明涛把三份文件推过去。
赵乾快速浏览,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怎么会这样?”他抬头,“我们明明在拼命干活,为什么数据反而变差了?”
“这就是问题!”张明涛拍桌子,“我们越压榨,效率越低,员工越不满!而第三小组那边,轻轻松松就成了公司的标杆!”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你知道上周五发生了什么吗?财务部!那个古板到家的刘守义,居然公开发布了什么《高效工作指南》,公开支持第三小组的模式!现在全公司都在说,财务部‘叛变’了!”
赵乾咬牙:“这帮人……都被林眠洗脑了。”
“洗脑?”张明涛冷笑,“如果是洗脑,为什么他们的数据那么漂亮?为什么CEO亲自表扬?为什么连刘守义那种老古板都倒戈?”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我们必须承认,林眠那套东西……可能真的有点用。”
这话从张明涛嘴里说出来,让赵乾震惊了。
“张总监,您是说……”
“我是说,我们不能再用老办法了。”张明涛转过身,眼神凶狠,“硬压已经没用了。员工在暗中反抗,用脚投票——要么摸鱼,要么准备跳槽。”
他走回办公桌,抽出一份新的文件:“这是人力资源部给我的预警。上个月,研发部有八个人提出了离职申请,还有十五个人在悄悄面试。如果再不改变,我们部门就要崩了。”
赵乾接过文件,手有些抖。八个离职,十五个在面试……这意味着,五组可能也要面临人员流失。
“那……我们该怎么办?”他问。
张明涛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两条路。第一,学习第三小组的模式,真正改变管理方式。”
赵乾瞪大眼睛:“这……”
“我知道你不愿意。”张明涛打断他,“我也不愿意。但这是CEO的命令,我们必须至少做做样子。”
他顿了顿:“所以,第二条路——表面上配合试点,实际上,把‘林眠模式’的影响降到最低。”
“怎么做?”
张明涛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从今天起,研发部严禁讨论‘林眠模式’‘第三小组方法’‘健康工作’这些话题。所有相关的内容——论坛帖子、分享文档、微信群聊——一律禁止传播。违者,扣绩效,降评级,严重的直接劝退。”
赵乾倒吸一口凉气:“这……会不会太严厉了?员工会有意见的……”
“有意见?”张明涛冷笑,“那就让他们有意见。我要让他们知道,在研发部,谁说了算。我要让林眠那套东西,在我们的地盘上,彻底失效。”
他盯着赵乾:“你负责执行。从五组开始,杀鸡儆猴。”
赵乾感到后背发凉,但还是点头:“明白了。”
“还有,”张明涛补充,“密切监视员工的动向。谁在偷偷实践那些方法,谁在传播那些手册,谁在和其他部门的人交流‘经验’——全部记录下来。月底考核时,这些都会影响他们的评级。”
“是。”
“去吧。”张明涛挥挥手,“今天下午就开会宣布。我要看到效果。”
赵乾离开总监办公室,走回研发部的路上,心里翻江倒海。
他知道张明涛的做法很极端,很可能会引起更大的反弹。但他也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在研发部,张明涛就是天。违背他,就等于自毁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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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五组办公区,赵乾立刻召集所有人开会。
二十多个人挤在小会议室里,气氛压抑。
赵乾站在前面,没有废话,直接宣布:
“从今天起,研发部五组实施新规。第一,严禁在组内讨论第三小组的工作模式,严禁传播相关文档和帖子,严禁使用‘健康工作’‘高效休息’等词汇。”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为什么啊?”有人忍不住问。
“没有为什么。”赵乾面无表情,“这是规定。”
“可是公司不是鼓励学习先进经验吗?”另一个员工说,“CEO都说了……”
“CEO说的是全公司。”赵乾打断他,“在研发部,在五组,我说了算。”
他扫视所有人:“第二,所有人的工作电脑将安装监控软件,记录工作时间和工作内容。每天工作时长不得低于10小时,周末至少加班一天。我会每天检查。”
更大的骚动。
“10小时?还要监控?”
“这是把我们当犯人吗?”
“太过分了吧!”
赵乾提高了音量:“第三,所有与工作无关的网站、应用、聊天工具,上班时间一律禁止访问。午休时间缩短为一小时,禁止在工位睡觉或冥想。”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违反以上任何一条,第一次警告,第二次扣绩效,第三次——直接劝退。”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赵乾,眼神里有愤怒,有震惊,有绝望,但没有一个人敢再说话。
他们知道,赵乾是认真的。他们也听说过,以前有员工因为“不服从管理”被逼走的案例。
“散会。”赵乾吐出两个字,转身离开。
留下二十多个员工,在沉默中消化这个残酷的新规。
王磊坐在角落里,感觉浑身发冷。
他刚刚开始实践《睡眠工作法》手册里的方法,刚刚体验到工作可以不那么痛苦,刚刚看到一点点生活的希望。
而现在,这一切都被扼杀了。
不,不只是扼杀——是被踩在脚下,狠狠地碾碎。
“太欺负人了……”旁边的李浩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难道不是人吗?我们就没有权利好好生活吗?”
王磊没有说话。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但他知道,愤怒没有用。在研发部,在五组,他们就是砧板上的肉。
会议结束后,大家默默地回到工位。很快,IT部门的人来了,开始在所有电脑上安装监控软件。
那是一种界面很简单的软件,但功能很强大:记录每个应用的使用时长,记录键盘和鼠标的活动频率,甚至能截屏。软件后台直连赵乾的管理端,他可以实时查看每个人的“工作状态”。
王磊看着那个软件图标,感觉像在被监视。
更可怕的是,软件还强制设定了“工作时长目标”——每天10小时。如果下班时没达到,系统会自动发送警告邮件给赵乾。
“这他妈的……”孙强,组里一个脾气火爆的年轻工程师,忍不住骂出声,“这是监狱吗?”
“小声点。”旁边的同事提醒,“赵乾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