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川的话音刚落,接引塔下的人群里就有人笑了。

不是那种被逗乐的笑,是那种等了好几天终于等到开场戏的笑。笑的人站在人群第二排,是个瘦高个,穿一身靛蓝长衫,腰间挂着一串玉简,每片玉简上都刻着不同的符文。他笑的时候嘴角只翘一边,翘出个很标准的嘲讽弧度。

“孟管事,你这话说得可不对。”瘦高个往前迈了半步,玉简叮当响,“是不是蝼蚁,不是看一颗骨珠就能定的。骨珠这东西——墟界的把戏嘛,压缩命源凝成珠子,唬人是唬人,但终究是死人身上的玩意儿。死人能说明什么?说明他们连门都过不利索。”

他身后几个人跟着笑了。笑声不大,稀稀拉拉的,但每一道笑声都精准地往殷墟的方向飘。

殷墟握着战刀的手没动。刀柄上那颗骨珠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况且,”瘦高个把手背到身后,踱了两步,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他们是强行破开归墟之门上来的。诸位都清楚,归墟之门有归墟之门的规矩——要么等门自己开,要么等接引使下去请。他们倒好,墟界三祖献祭硬撕,把门撕了个口子爬上来。这叫飞升吗?这叫踹门。”

他把“踹门”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到周围的空气都跟着震了一下。

接引塔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像开了锅的水,从人群前面滚到人群后面。

“踹门飞升——归墟之门开过七次,头一回听说这种事。”

“墟界三祖献祭,那不是把下界最顶上的战力全烧了?下界现在岂不是空的?”

“空不空另说,坏了规矩是真的。太始殿那边定的规矩,归墟之门走接引流程,他们跳过了接引直接上来,这个怎么说?”

“怎么说?按规矩办呗。规矩怎么定的?未得接引擅入苍源天者,遣返。”

“遣返?门都碎了怎么遣返?而且他们这架势也不像是来做客的——”

“那就打。打到他们自己退回去。”

最后这句话是从人群最前排传出来的。说话的是个矮壮汉子,光头,头皮上纹着一圈一圈的青黑色符文,符文从头顶一直蔓延到后颈,再往下被衣领盖住了。他怀里抱着一柄没有刀鞘的厚背刀,刀身上锈迹斑斑,锈迹里却透着一层暗红色的光。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殷墟,也没有看陈峰——他在看自己怀里的刀,像在跟刀说话。

“打?”瘦高个偏头看他,“刀九,你倒是急。人家刚死了人,连口气都不让人喘?”

“踹门的贼进了屋,你还给他倒茶?”叫刀九的光头抬起眼皮,一双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暗红色源涡,“我的规矩没那么多。上门的是客,踹门的是贼。客来了有茶,贼来了有刀。”

“好一个‘贼来了有刀’。”另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又软又甜,甜得像蜜里掺了砒霜。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一个穿桃红长裙的女子从后面走上来,裙摆拖在地上,拖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她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的是桃花,桃花开得正艳,艳得发腻。“不过刀九哥,你这话有个毛病——谁说贼一定打得过主人家?”

她走到最前面,收了伞,伞尖在孟川身边的地上轻轻一顿。伞面上那些桃花忽然动了一下,像被风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