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方才在后面听了一耳朵。孟管事说他们不是蝼蚁,刀九哥说他们是贼。”她歪着头,目光从殷墟身上扫到尺老身上,从尺老身上扫到萧瑟身上,从萧瑟身上扫到火阮身上,最后落在陈峰身上。“妾身倒觉得——蝼蚁也好,贼也好,既然来了,总得先称一称。归墟之门开了七次,下界飞升者来了七拨。每一拨人刚来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个人物,结果呢?”

她用伞尖画了个圈。圈不大,刚好把陈峰一行人的位置全圈进去。

“第一拨,三个时辰,全灭。”

“第二拨,两个时辰。”

“第三拨——”她掰着手指数了数,“好一点,撑了一天。知道为什么撑了一天吗?因为那拨人里有个人一落地就跪了。跪了之后被收进外岛当杂役,活到了现在——哦不对,三千年前也死了,死在源矿里,被塌方压成了饼。”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始终在笑。不是假笑,是真笑,是真的觉得这些事情很好笑。

尺老的胡子翘了一下。

“老道活了八千年,”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把不要脸当本事往外掏的。你是哪个岛的?说个名字,老道回头好记在小本本上。”

桃红长裙女子眼睛亮了一下。“哟,这位老丈脾气不小。妾身姓柳,柳如丝,苍源天第九岛——桃花坞的人。老丈要记本子?记好了,柳树的柳,如丝的丝,写错了可不成。”

尺老真的把手伸进怀里摸,摸了半天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小本子,又摸出一截炭笔,低头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一边写一边嘀咕:“柳如丝……桃花坞……嘴很欠……先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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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丝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没想到这老头真带了本子。更没想到他写完之后还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是恨,不是怒,是那种——小本本上记了你一笔,改天跟你慢慢算——的眼神。老头的眼睛很浑浊,浑浊里却透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有意思。”柳如丝把笑容重新挂回脸上,撑开油纸伞,往后退了半步,“太始殿五老还没来,妾身不急。诸位慢慢来。”

她退回到人群里,伞面上的桃花又动了一下,像在跟谁告别。

孟川站在最前面,一直没说话。他在看陈峰。从瘦高个开口到柳如丝退回去,陈峰一个字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葬插在腰间的剑鞘里,弑月背在身后,双手垂在身侧。他甚至没怎么看那些说话的人——他在看接引塔。看那座倒挂的黑塔,看塔身上爬满的金色纹路,看塔顶那团还在明灭不定的光。那种看不是欣赏,不是敬畏,是审视。像一个人站在一栋破房子面前,盘算着这房子能撑几锤。

孟川注意到了这个眼神。他在苍源天混了六千年,见过太多下界飞升者刚上来时的样子——有的惶恐,有的强撑,有的直接跪了,有的掏出所有家当求人收留。但他在陈峰脸上没找到任何他熟悉的表情。

这让他不舒服。

“你们听到了,”孟川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他身上,“归墟之门有归墟之门的规矩。墟界三祖强行开门,坏了规矩。坏规矩的人到了苍源天,按规矩要遣返。你们有二十——二十二个人。现在退回去,这事算私了。不退——”

他顿了顿,抬手理了理腰间的玉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