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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老在后面看红了眼。他一把握住玉骨剑,往前冲了三步,第四步还没落地就被一道无形的壁障弹了回来——那是紫微设下的规则,九十九步,只能一个人走。别人插不了手,帮不了忙,连靠近都做不到。

“老道这什么破规矩!”尺老一屁股坐在地上,胡子乱糟糟地散在胸前,玉骨剑横在膝上,剑身上的淡金光芒在一明一暗地跳,“一个人走九十九步,一个人接七十二花煞——她收人还是杀人?”

镜尘站在他旁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尺老更难受的话。“她是在称骨。”

“称什么骨?”

“称他是不是苍梧渊选中的人。”镜尘的眼缝睁开一道,白光从缝里透出来,望着陈峰被压弯的脊背,“苍梧渊活着的时候,紫微欠他一条命。她嘴上说的是要找苍梧渊的故人算账,心里想的——怕是要看看,苍梧渊死后选的继承人,值不值那条命。”尺老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塔顶。紫微站在塔顶边缘,绛紫长裙被源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道极细极长的轮廓。她嘴唇微微抿着,抿得很紧,眉心的朱砂痣亮得发烫,紫色的光晕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他膝盖弯了。”青扇说,扇骨敲着掌心,啪,啪,啪,不紧不慢。“第二十五步膝盖就弯了,后面还有七十四步。紫微,你眼光——好像不太行。”

“膝盖弯了不代表骨头软。”紫微没有看他,目光钉在陈峰身上,语气还是那股慵懒的调子,但青扇听得出来,她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快半拍对紫微来说,就是天大的情绪波动了,“你的扇骨上刻了多少膝盖弯了之后就跪下去的人?刻了那么多,你分得清弯和跪的区别吗?”

青扇笑容不变,但握着扇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蛮钰站在两人身后,依然抱着双臂,但他的目光不在陈峰身上。他一直在看殷墟,看殷墟右手握着战刀、刀柄上那颗骨珠在光柱余威的冲击下明灭不定的样子。他还看火阮——火阮蹲在地上,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按着胸口,金色瞳孔剧烈收缩,傀神意志在她体内已经翻了三个身,每一次翻身都让她浑身发抖。萧瑟蹲在她旁边,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脸上那道万年冷脸终于有了裂缝,裂缝里漏出来的不是冰冷,是某种被压到了极限的、快要崩溃的焦虑。

蛮钰收回目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看着手背上那道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部的旧疤——那是很久前碧落海一刀留下的,伤口早就愈合了,疤痕却一直没消,每当他心绪波动的时候,疤痕就会隐隐发烫。现在它在发烫。

结界正中央,紫色光柱终于落下来了。陈峰抬头看着那道当头灌下的紫光,面具不知何时又盖回了脸上,暗金纹路在面具上疯狂流转。他双手同时握剑,两把剑交叉架在头顶——弑月在上,葬在下,两把剑的剑身交叉成一个十字。黑雪剑狱和湮烬灰源同时从两把剑上喷涌而出,在头顶三尺处交织成一面灰黑色的盾。光柱撞上盾面的一瞬间,整个结界都震了一下。

这一震把柳如丝的油纸伞震裂了一道缝,她尖叫一声把伞合拢,整个人缩在伞后瑟瑟发抖。刀九从地里把自己的厚背刀拔出来,刀身上锈迹全部震碎,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刀身本体,他用刀拄着地,光头青筋暴起,双脚陷进地面半尺。孟川连退三步,每一步踩下去脚踝都没入地面,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崩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骇然。他混到苍源天外围岛屿管事这个位置用了很长时间,以前听说不少下界飞升者,没有一个能正面硬扛紫微天罗七十二花煞的,更没有一个能在第二十五步面对光柱灌顶的时候还敢用两把剑交叉硬顶的。

陈峰顶住了。光柱压在交叉的双剑上,紫色的光像熔岩一样从剑身上往下淌,淌过他的手腕,淌过他的手臂,淌过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浇成了一尊紫色的雕塑。他全身骨头都在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那不是一根骨头在响,是全身上下两百多块骨头同时在被花煞之力淬炼,骨头上的纹路在紫色光柱的冲刷下一遍一遍地崩碎、重组、再崩碎、再重组。每一次重组之后,骨纹的颜色就深一层,从淡金色变成暗金色,从暗金色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沌色过渡。他在破境。不是在破修为境界,是在破骨头的境界。以骨为器,器有品阶——他的骨头正在蜕变。

但光柱还没停。碗口还在旋转,光柱还在往下灌。陈峰脚下那片地面终于彻底碎了,脚底踩空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寸——就在这时,识海里那根被绷紧的头发丝又响了。

“不要信。上界的人,一个都不要信——包括我。”

声音停了。陈峰双臂猛地发力,交叉的双剑往外一展,灰黑色的光盾炸开,把紫色光柱强行震散成漫天碎光。他单膝跪地,大口喘气,面具底下的脸在抽搐。他没有在识海里回应那个声音,只是低声说了两个字,轻到连尺老都听不见,轻到被花煞碎片落地的沙沙声完全吞没。“不信。”他拄着葬站起来,膝盖还在发抖,小腿骨上的骨纹还在崩碎重组。他抬起头望着塔顶那道紫色身影,迈出了第二十六步。

身后,光柱的余威在地上轰出一个三丈宽的坑,坑底暗红色的源海在翻涌,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第784 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