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步。

落。

陈峰的脊椎骨发出一声不属于骨头的闷响——那声音更像是两根铁柱在互相摩擦,铁锈从铁柱表面簌簌往下掉,每一粒铁锈落进骨髓深处都烧起一簇极细极冷的火。他单手拄着葬,阔剑剑身那道裂纹从剑尖裂到剑柄,湮烬海的源雾从裂纹里往外涌,裹住他整条右臂。右臂上的骨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不是黯淡,是暗得发黑,像一块烧红的铁被猛地按进冷水里,淬出一层乌沉沉的哑光。

“殿主的骨头在变色。”韩铁跪在后面,声音发颤。

尺老没有说话。他盘腿坐在地上,玉骨剑横在膝上,两只手按着剑身,指尖微微发抖。他见过无数次破境,见过骨头从凡骨变成灵骨、从灵骨变成仙骨——但他从没见过有人在接花煞的时候当场淬骨。这不是修炼,这是在借敌人的杀招炼自己。炼成了,脱胎换骨;炼不成,骨碎人亡。

塔顶。青扇敲扇骨的频率已经快到连成了一片——啪嗒啪嗒啪嗒,像雨打芭蕉。他嘴角那抹弧度还在,但弧度已经僵了。“他的骨纹在变暗。暗金往混沌色过渡——这是什么道基?”

没有人回答他。白眉垂着眼皮,两根手指在虚空中保持落子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他指尖那点淡金色的光都开始微微发颤。蛮钰把抱在胸前的双臂放了下来,青铜护腕上那些古老的兽形图案在缓缓流动,流过他手腕上那道旧疤时,兽形图案停了一瞬。

紫微站在塔顶最边缘,绛紫长裙被源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嘴唇微张,眉心的朱砂痣亮得发烫。她看着陈峰拄着剑站起来,看着他从第二十七步迈到第二十八步,看着他头顶那碗形花阵又往下压了一寸——她的手指在袖中蜷紧了。

陈峰踩下第二十九步。

碗形花阵猛地往下一沉。不是一寸两寸地沉,是整个碗口从十丈高空直接压到了五丈。五十四朵紫花同时绽放,花瓣上的源纹全部亮起来,亮得刺眼。碗口中心凝出的光柱比上一道粗了整整一倍,光柱未落,地面先碎——陈峰脚下那片本就摇摇欲坠的地壳彻底崩裂,暗红色的源海从裂缝里喷涌而出,滚烫的源气像岩浆一样溅上他的靴子,靴底烧出嗞嗞的声响。

光柱当头灌下。

陈峰举剑。弑月与葬交叉架在头顶,黑雪剑狱和湮烬灰源再次交织成盾。但这一次,光柱撞上盾面的瞬间,盾就裂了——不是一道裂缝,是无数道,像蜘蛛网一样从中心往四面八方蔓延。陈峰双臂猛地往下一沉,膝盖重新弯了,弯得比上一次更低。面具底下的嘴角渗出血来,血沿着下巴滴落,滴在葬的剑身上,嗞地一声蒸发成一小团红色的雾。

他扛不住了。

不是意志扛不住,是骨头扛不住了。以骨为器,骨有极限。他淬骨淬了二十八步,从灵骨淬到仙骨雏形,但五十四朵紫花合击的威力已经超过了仙骨雏形的承受上限。骨纹在崩碎——不是一道一道地碎,是一片一片地碎,像一面被打裂的墙,墙皮簌簌往下掉,露出墙骨里还没淬透的旧伤。

就在这时,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那个苍梧渊故人的声音——那个声音刚刚才说过“不要信我”,说完就沉进了识海最深处,再也没有冒头。现在动的,是另一个东西。它在识海最底层翻了个身,像一头沉睡了很久的巨兽忽然在梦里抽动了一下尾巴。那是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极其深沉的魔意,冷,冷得不像活物该有的温度,冷得像深埋在冰川最底层的黑石头,冰层压了万年也压不住石头里那道与生俱来的暗。

魔神面具。

它一直沉在陈峰识海最底层,像一个被锁住的影子,安静得不像话。开门决战时它被释放到极限,面具纹路覆盖全身,战力飙到大乘巅峰——但那是释放,不是突破。释放是把已有的力量全部打出去,打完就收回来。突破是把锁住力量的闸门往上抬一寸,让水从更高的水位涌出来。

现在闸门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