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站在接引塔下,右脸上的半张魔神面具还没有褪,右眼魔瞳里那道暗金竖纹缓缓转动着,把天穹之上两方庞然大物的轮廓一左一右地收进视野。烛龙殿的青金光芒从倒悬天幕的东侧铺下来,九莲云台的银白铃光从西侧洒下来,太始殿接引塔的金光从正中央往上顶——三道光在倒挂的天穹上交汇,彼此不融,彼此不让,划出两道清晰的交界线,把整片天幕切成三块。
三方势力,三片天。底下所有人都被这三种光芒同时照着,影子在地上被拉成三个方向,像是每个人都被分成了三份。
尺老把玉骨剑从肩上放下来,剑尖抵着地面,两只手叠在剑柄上,仰着头转了整整一圈。转完之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三道人影,喉咙里发出一声介于惊叹和骂娘之间的闷哼。
“老道活了八千年,头一回看见天上有三片颜色。咱们九天打架,顶多是两拨人在天上对轰,他们倒好——一人占一片天,谁都不挨谁。这是什么路数?”
“三足鼎立。”镜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然稳得像一根钉在风里的钉子,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万年沉淀下来的重量,“我在天墟深处守门的时候,听苍梧渊提过只言片语。苍源天不是一块完整的大陆——上古时期它曾是一整块,后来被打碎了。碎成了三十三片大的碎片,每一片碎片自成一方天地。碎片与碎片之间靠源脉相连,源脉交汇的地方,就是这座接引塔。”
镜尘抬手指向塔身。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塔身上那些原本以为是装饰的金色纹路,此刻在三色天光的映照下显出了另一重面貌——那些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从塔身内部长出来的。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条极细的根须,根须从塔心深处向外蔓延,穿透塔壁,在塔身上结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有些根须已经枯死了,呈现出灰黑色;有些根须还活着,在微微搏动,每搏动一次,就有淡金色的源气从根须里渗出来,沿着塔身往上飘。
“这座塔不是建筑,”镜尘说,“是一棵树的残骸。苍源天的世界树——接引古木。上古之战时被斩断了,只剩一截树桩。太始殿在树桩上建了这座塔,用树的根须当源脉通道,把三十三片碎片重新连在一起。所以这座塔不只是接引下界飞升者的门户,它是整个苍源天的中枢。谁控制了接引塔,谁就控制了三成碎片之间的源脉流向。”
陈峰看着塔身上那些半枯半活的根须,面具底下的左眼微微眯了起来。“剩下七成呢?”
镜尘沉默了一息。骨阴替他说了,灰白眼珠转了转,声音像两块老骨头互相摩擦:“剩下七成——四成在地下,三成在海上。”
“地下?这地方还有地下?”
“你脚下踩的壳,只是苍源天的第一层。”骨阴低头看着地面,看着那些紫绿色地壳裂缝里涌动的暗红色源海,“源海下面还有一层壳,壳下面还有一层源海。上古之战把大陆打碎了,碎片沉下去,被源海裹住,一层一层地堆叠。越往下越古老,越往下越危险。太始殿管得了天,管不了地。地下的四成源脉,是烛龙殿的地盘。”
陈峰的目光投向天穹东侧那片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青金色的光芒里,那个赤铜须发的老者还站在缝隙边缘,双手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往下看。他身后那片庞大的轮廓在光芒里渐渐显出了更多细节——那不是一座城,是一座被整个挖空的太古龙骸。龙骸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张开,像巨型船坞的穹顶支架;脊椎骨被改造成了纵贯整座龙骸的主街;龙首的位置是一座大殿,殿顶就是龙的头骨,两只眼窝里燃着青金色的长明火,火光照亮了小半片天穹。龙骸周围还悬浮着无数小块碎片,每一块碎片上都建有房舍、街道、堡垒,碎片与碎片之间用粗大的青铜锁链相连,锁链上爬满了发光的符文。
“那座龙骸是活的。”阿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她站在陈峰身后,光脚踩在碎裂的地壳上,断甲的手指指着烛龙殿的方向,眼底暗金色的火焰跳得很稳,“那些骨头不是死的。它们还在呼吸。”
众人凝神细看。果然——龙骸的肋骨在以极其缓慢的频率微微张合,每张合一次,就有大量的源气从肋骨缝隙里喷涌而出,又被龙骸表面的青金色符文吸回去,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它不是建筑,它是一条死后还在“活着”的龙,被烛龙殿用某种极其古老的手段炼成了一件活体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