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苍源之上

陈峰那一个“来”字落下的瞬间,七十二花煞的最后两朵没有动。

它们在在蓄。两朵紫花在碗形花阵的正中央缓缓靠拢,花瓣与花瓣相触的那一刻,所有花瓣同时枯萎。不是凋谢,是主动把花瓣上的紫色源力全部抽回花蕊,两朵花在眨眼间枯成两团灰黑色的干壳,而两枚花蕊却亮得像是两颗被烧到白炽的钉子。花蕊缓缓下沉,每沉一寸,结界里的空气就重一分。紫绿色的地壳终于撑不住了,以陈峰双脚为圆心,方圆十丈的地面同时往下塌陷了三寸,塌出一个标准的正圆形凹坑。

陈峰站在凹坑正中央,双剑垂在身侧。右脸上的半张魔神面具在花蕊的紫光映照下泛着一层冷冽的暗金,面具眼眶里那只纯黑的魔瞳缓缓转动,竖纹缩成一根针。他在等——等那两枚花蕊落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极细极淡的波纹从他识海最深处荡开。不是苍梧渊故人的声音,是另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极其古老的神识波动。它藏在魔神面具裂开的缝隙里,藏在归墟道基的最底层,藏在湮烬海源雾与魔心种道交织的那片混沌地带。它被花煞的威压激醒了,只醒了一瞬,散逸出一缕极其模糊的残响。

陈峰没有听懂那缕残响的内容——太碎了,太古老了,像一块埋在土里十万年的石碑被雨水冲刷出一角,你只能看见上面有字,却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他感觉到了一件事:这缕残响不是冲他来的。它是冲着头顶那两枚花蕊去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冲着花蕊里蕴含的紫微天罗本源去的。魔神面具深处那个存在,在闻到紫微本源的气息时,微微睁了一下眼。

陈峰没时间细想。两枚花蕊已经落到了他头顶三丈处。它们不是直坠,而是在下坠过程中互相缠绕——两道光迹在空中交织成一道紫金色的螺旋,螺旋每转一圈就缩小一分,越转越细,越转越亮,转到最后凝成一根绣花针大小的紫金色光针,针尖对准陈峰眉心,无声无息地刺下来。

这一针的威压,和前面七十朵花煞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前面七十朵是量的叠加,这一针是质的跃迁——它是七十二花煞阵的阵眼,是紫微当年收服七十二魔修时用来镇压魔心的本命花种。它不炸,不轰,不撕,它只刺。刺进眉心,刺进识海,刺进道基,从最根本处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陈峰的眉心皮肤已经感觉到刺痛了。不是花针刺到了,是花针的锋芒隔着三丈距离就已经刺穿了他的护体源罡。他右脸上的魔神面具猛地收紧,暗金纹路疯狂流转,面具边缘那道锯齿状的裂口里渗出一丝极细的黑色魔气——魔神在示警。它感觉到了这一针的威胁。这一针如果刺实了,刺的不是陈峰一个人的识海,是连它一起刺穿。

陈峰没有退。他把葬往地上一插,右手空出来,双手同时握住弑月的剑柄。弑月剑身上那道解封的暗金纹路在魔焰中亮到极致,黑曼陀罗状的火焰从剑身上蔓延到他的双手、手腕、前臂,把他两条手臂都裹进了魔焰里。他举起弑月,剑尖对准那根落下来的紫金花针,然后闭上了左眼。

左眼一闭,右眼的魔瞳就占据了全部视野。魔瞳里那道暗金竖纹猛然裂开——竖纹正中央裂出一道极细极深的黑缝,黑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看。不是陈峰在往外看,是面具里那个存在借陈峰的魔瞳在往外看。它看了那根花针一眼。

只一眼,那根来势汹汹的紫金花针忽然顿住了。不是被挡住了,是它自己停住了——在距离陈峰眉心只差三尺的位置,硬生生悬停。花针针尖在剧烈颤抖,针身上流转的紫金色光芒在紊乱地跳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塔顶。紫微的脸色骤然一变。

她不是变了脸色,是变了呼吸。站在她这个位置的人,喘气都是有讲究的——喘急了丢份,喘慢了显得迟钝,不喘不像活人。紫微修行万年,呼吸早就与源脉同频,每分钟心跳三下,每下心跳间隔里喘一口气,喘得稳得像一座钟摆。但这一刻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漏拍的原因她自己很清楚——那根本命花种和她心神相连,花种在恐惧。她的本命花种,当年镇压七十二魔修时都不曾抖过一下,此刻在陈峰右眼魔瞳的注视下,在发抖。

“那面具里的是什么?”紫微的声音压得很低。

青扇没听见——他在数扇骨,数完一遍又数了一遍,每数一遍手指的力道就重一分。蛮钰听见了,但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一件事:刚才面具里那个存在往外看的瞬间,他手腕上那道碧落海留下的旧疤忽然抽痛了一下,万年来从未有过。

白眉终于把落子的手收了回来。他两只手都拢进了袖子里,袖口对拢,十指在袖中交叉而握,握得很紧。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了整整一倍,每个字都像是在棋盘上落一枚子,落子之前要把后三十步都想清楚。

“这道气息——不是魔神。魔神没有这么老。这是比魔神更古老的东西。苍梧渊当年从湮烬海最深处捞出过一块骨头,说那块骨头里封着一缕十万年前的残魂。我们都当他是在说疯话。他是疯,但不代表他说的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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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微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收紧,那个准备收回花煞的诀被她自己掐碎了。“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白眉把眼皮重新垂下去,垂到一半又抬起来,“我只是在猜。猜的事情做不得数。”

结界正中央,那根紫金花针在陈峰眉心前三尺处颤抖了整整三息。然后它碎了。不是被击碎的,是自己碎的——针身上出现第一道裂纹,裂纹从针尖蔓延到针尾,然后整根针无声无息地化成一缕极淡的紫色烟雾,被源风一吹就散得干干净净。

两枚花蕊的残余源力从烟雾中剥离出来,凝成两滴极小的紫色液体,滴落在陈峰右手手背上。液体渗进皮肤,渗进骨纹,渗进骨髓。陈峰闷哼一声,右手手背上的骨纹忽然亮了起来——不是暗金,不是混沌色,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介于紫与金之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灰。三色交织,在骨纹上流转了一圈,最后沉入骨髓深处,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