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尼姑的话音从九莲云台上飘下来,落进接引塔下的废墟里,像一片极轻的雪花落在滚油锅里——炸得无声无息,却把油溅得到处都是。
尺老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把玉骨剑往地上一插,两只手揪着自己的胡子往两边扯,扯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等会儿等会儿——老道头一回听说有人来抢人还带念诗的。什么叫‘脚不沾尘、目藏劫火’?阿烬这丫头脚上全是泥,哪来的不沾尘?你们九莲云台说话能不能直白点?老道年纪大了,猜谜猜不动!”
阿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光脚。脚底板上确实全是泥——苍源天的紫绿色地壳碎裂之后渗出来的源海蒸汽混着灰土,在她脚底糊了厚厚一层,已经结了壳。她动了动脚趾,脚趾缝里掉下来几粒碎渣。她抬起头,望着莲云下那道站立的人影,暗金色的瞳孔里火焰跳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的话。
“我不去。我有鞋了。”
尺老张着嘴,胡子翘在嘴角两边像两撇被风吹歪的茅草。“你哪来的鞋——”
“冰阮姐姐被冰封之前给我纳了一双。用的是玄天殿后山最好的一层雪蛛丝,底子纳了七层,一层软皮六层厚布,鞋头上还绣了两朵小红花,说是什么什么并蒂什么什么开。”阿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说阿烬不能光一辈子脚,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子。她纳鞋的时候手指被雪蛛丝割破了好几道口子,还在笑,说这点口子比冻伤轻多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冰阮姐姐还在冰里等我回去。我不去。”
陈峰的右眼魔瞳缓缓转动了一下。他右脸上的半张魔神面具暗金纹路闪了闪,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怒,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把扛在肩上的葬放下来,剑尖抵着地面,转过身看着阿烬。
尺老不揪胡子了。他把两只手从胡子上放下来,拢进袖子里,缩着脖子叹了口气。那张老脸上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皱纹一条一条都往下坠。“冰阮那丫头——唉。她封自己的时候跟老道说,本源耗尽之前给你纳双鞋,纳完就封。老道当时还骂她,说都快封了还纳什么鞋,她说——”尺老的声音哽了一下,“她说阿烬从湮烬海出来就没穿过鞋,脚底全是茧子,走路都不出声,看着心里难受。”
陈峰把目光从阿烬身上收回来,重新望向九莲云台。他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了上去。
“前辈也听见了。她不想去,她有鞋——九莲云台的规矩是讲缘法,缘法到了凡人也能立地成佛。那缘法不到呢?是不是佛主亲自来请也没用?”
莲云之上,那道站立的人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苍老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次每个字都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嘲讽的笑意,是一个活了太久、见过太多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了然的笑意。
“缘法不是强求。她说不去,那便是不去。但施主——缘法不是强求,缘法也不是不来。今日不随我走,不等于永远不会走。脚上的泥可以洗,鞋可以换,但眼底那团劫火——”老尼姑的声音停了一瞬,“劫火不灭,缘法不断。贫尼今日留三枚莲子在此,何时她想来了,将莲子往空中一抛,九莲云台自会来接。”
话音落下,莲云底部垂下的银铃同时响了一声。三枚莲子从银铃之间飘下来,不疾不徐,飘得像三片被秋风送落的梧桐叶。它们穿过源识结界——结界没有任何反应,仿佛这三枚莲子根本不存在——然后落在阿烬面前,悬浮在她胸口的高度,缓缓旋转。莲子不过拇指大小,通体莹白,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银光,银光里隐约能看见无数细密的经文在流转,经文的内容没人看得清,因为每一行经文都在不停地变换排列。
阿烬低头看着那三枚莲子,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五指张开,三枚莲子落在她掌心里。她没有攥紧,只是托着,托得稳稳的。
“我收下了。”她说,“但不是现在。等我帮陈峰在上界站稳了脚跟,等冰阮姐姐从冰里醒过来——如果那时候你们还要我,我可以去你们那里看看。”
老尼姑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意外:“看什么?”
“看看你们的莲台干不干净。不干净我不坐。”阿烬说得一本正经,语气和陈峰如出一辙。
莲云上沉默了整整三息。然后那苍老的声音忽然笑了。
“好。好。这孩子——像一个人。”
“像谁?”紫微在塔顶接了话,语气里那股慵懒的调子又回来了,但每个字的尾音都压得很紧。
“这脾气很像贫尼八千年前圆寂的师姐。”老尼姑的声音收住了笑意,恢复成之前那种温润而苍古的调子。
尺老听到这里,转头看了一眼阿烬,又转回去,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叹的闷响。“丫头,你这脾气还真有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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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烬没理他。她把三枚莲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那个位置原本是放冰阮给她纳的鞋的地方,鞋在过门时被源压碎了,只剩几片碎布还贴着胸口。她把莲子和碎布放在一起,拍了拍,然后重新抬起头来。
天穹之上,烛龙殿方向传来龙尊的大笑。那笑声震得倒挂天幕上的肺叶状巨物又集体收缩了一下。“好!好热闹!老子还以为今天能看一场太始殿跟九莲云台抢人的好戏,结果被一双鞋搅黄了!”他低头看着陈峰,“小崽子,你们下界的人是不是都这个路数?一个送鞋送出个缘法,一个收莲子还带挑三拣四的——这种脾气,老子越来越
老尼姑的话音从九莲云台上飘下来,落进接引塔下的废墟里,像一片极轻的雪花落在滚油锅里——炸得无声无息,却把油溅得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