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猎人与猎物 4 夜

第一发特制弹拖着暗红色的轨迹没入墙面,红砖碎屑和水泥粉尘从弹着点向四周喷溅。枪托在后座中抵紧肩窝,十字线回到原位。

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射手步枪的弹匣容量是十发。我没有数扣了几次扳机。枪声在走廊里反复回荡,震得走廊尽头那扇没关严的窗户玻璃嗡嗡作响。墙面上的弹孔从一个变成一排,红砖被反复贯穿后开始从内部崩裂,一整片墙皮连同砖块的表层一起剥落下来,砸在预制板地面上。暗红色的弹道轨迹一道接一道地没入墙体,像把烧红的铁签子反复捅进同一块冰里。

弹匣打空。枪机空挂。最后一枚弹壳落在地板上,弹跳了两下,滚进墙角积灰的缝隙里。

走廊里安静下来。耳鸣像一层极薄极密的网,从耳膜向颅腔深处收拢。硝烟味混进了血腥味里。墙面上的弹孔群在月光下冒着极淡极淡的青烟。

门那边没有任何声音了。

中和剂的气雾从门内涌出来。灰白色的,贴着地面缓慢翻滚,漫过门槛,漫过我的鞋面。

卧室里能见度很低,气雾还没有完全沉降。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那根月光,在气雾里变成了一根模糊的、灰白色的光柱,照在床上的女人身上。

她不再发出声音了。嘴唇保持着上一次说“命”字时的形状。上唇微微收回,下唇被上齿轻轻咬住。

那个口型被定格在面部肌肉僵直的那一刻。她的眼球不再扫视天花板。瞳孔固定,放大,边缘模糊。虹膜的颜色在月光和气雾的混合光线里是极浅极浅的褐,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池塘。

海绵人在地板上。

灰白色的外皮在特制弹头的中和剂作用下正在从边缘向中心溶解。那些吸盘全部静止了。

溶解从边缘向中心缓慢蔓延,灰白色的皮肤变得透明,露出皮下那层暗红色的细胞网络。

细胞网络在中和剂的烧灼下一根一根地断裂,弹缩,化掉。它的嘴张着。须状物从嘴角垂落出来,搭在它自己正在溶解的下颌边缘。

须状物的末端瘪了。像一根被抽掉芯的电缆外皮,软塌塌地贴在卧室地板上。

我重新上了一个新的弹匣,将所有子弹全部倾泻在了它的尸体之中。

拍照留档,然后发送给了调查局和我们的对接人。

我站起来。转身走出卧室。走下楼梯。客厅里,沙发翻倒,茶几碎裂,电视机扣在地上。墙上那道深色拖痕,在中和剂气雾从二楼漫下来的灰白色潮水里,像一道正在被缓慢擦除的旧铅笔痕。

在浴室和厨房,我找到了其他两具残缺的尸体,其中一个是个孩子,穿着件傻里傻气的卡通猫T恤,满脸都是痛苦的神色。

一股更浓烈的情绪席卷我的胸口,想让我上楼把那个畜生的尸体大卸八块,不,用刀一块一块肢解才更解气。

侧身从卷帘门的缝隙里钻出去。

密林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松脂和泥土和江水的气息。中和剂气雾从卷帘门缝隙里涌出来,贴着地面缓慢蔓延,漫过院子里的泥土地,漫过枇杷树的根部。枇杷树杈上那截断掉的麻绳在气雾里轻轻晃动。

它来过院子里。

在这个家里的某个平常的傍晚。也许男人在做饭,女人在收衣服,孩子在荡秋千。

我穿过院子。走进密林。

兽道在灌木丛下面蜿蜒。蕨叶上的露水打湿裤脚。马尾松树干上那处被吸盘扯掉树皮的伤痕,在月光下像一只睁大的眼睛。

我走了很久,久到密林的寂静重新合拢,久到能听见江水的声音。

寂静的夜依旧寂静。

世界本来应该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