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掉头了,螺旋桨搅起一圈圈浑水,慢慢往回走。
陈岸站在甲板上,脚还泡在海水里。风吹得裤腿贴在小腿上,湿一块干一块。他没擦脸上的水,也没去碰旁边的胶鞋,鞋带散着,沾了泥沙。
他知道该回家了。
屋顶漏雨,弟弟昨天说想吃煎鱼,妹妹的算盘还在舱门口放着,珠子没拨完。这些事都得做,一件也不能少。
可他不动。
他盯着刚才裂缝合拢的地方。那里现在只有水波,一圈压一圈,往外荡,后来被新涌来的浪打散。什么都没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不是。
周大海走了。
那艘旧渔船冲进去的时候,连个影子都没留下。只有一串铜钥匙,在阳光下发黄铜色的光,叮当响了几声,跟着沉下去。那是洪叔的钥匙串,以前总挂在腰上,一走路就响。现在它绑在排气管上,成了送行的东西。
陈岸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茧,指节粗,指甲缝里还有赶海时留下的黑泥。这不是办公室的人的手,是干活的人的手。三年前他穿这身衣服站滩涂上,谁也不信他能活出个样来。现在信的人多了,可最该看见的人,却进去了。
他忽然弯腰,拿起胶鞋,解开鞋带,脱了。
赤脚踩回水里。
冰凉一下子从脚底窜上来,他吸了口气。海水漫过脚背,轻轻推着他的腿。他没退,反而往前走了半步,踩得更深了些。
就在这时候,水下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很亮的光,而是淡淡的、泛青的微光,从海底浮上来,顺着波纹一层层铺开。像是水底点了一盏灯,火苗不大,但稳。
他闭上眼。
潮声变得慢了,一下一下,拍在耳膜上。脑子里开始出现画面——第一次签到那天,天刚亮,他蹲在东滩礁石边,手伸进水里,听见系统说:“今日签到成功,获得竹篓。”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要穷一辈子。
后来有了渔网,有了探鱼仪,有了防滑靴。再后来,他能算洋流,能测风向,能把一整片海域的鱼群动向摸得清清楚楚。
中间被人骂过,被赵有德克扣过低保,被周大海指着鼻子说“花架子”。他也怕过,躲过,晚上睡不着想过干脆算了。
但他没停。
每一次天没亮就出门,每一道划破胳膊的贝壳口子,每一双磨烂的胶鞋,都是他一步步走出来的路。
这些记忆本来是碎的,现在连成一条线,从过去一直通到现在,通到脚下这片海,通到那个正在闭合的裂隙。
然后,他看见了。
在那条光带尽头,站着很多人。
每一个,都是他。
童年的他,背着竹篓跑滩涂;少年的他,蹲在码头修破网;穿越后的他,第一次听见系统提示音时愣住的样子;还有刚才,站在甲板上犹豫要不要回家的那个他。
他们全都停下动作,转过身,看向他。
然后,齐齐举起右手大拇指。
没有声音,也没有表情变化。就是那么静静地举着,像在说:你做得对,继续走就行。
陈岸喉咙一紧,眼眶发热。
他没哭出来,只是抿着嘴,点了点头。
这时,海面又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