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沂蒙山坳,雨下得黏腻刺骨,连风裹着都是坟土泡烂的腥寒气。
我攥着半块被雨水泡软的干硬麦饼,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山道里,鞋底碾过碎石烂叶,沙沙声响在空荡山野里格外突兀。手机早在进山五里外就彻底没了信号,天地间只剩灰蒙蒙的雨幕,压得人胸口发闷。身后那座孤零零的老坟茔轮廓越来越淡,可鼻尖萦绕的那股子阴冷土腥气,怎么都散不开。
三天前,堂公走了。
堂公是我们十里八乡最后一位礼丧匠人,一辈子不娶妻、不置业,半辈子埋死人、半辈子守阴棺,手里攥着一套代代秘传的古法尸变礼仪。老辈人都说,他眼能观尸气,手可镇阴邪,通晓三十六道停灵守棺规矩,能压七十二种尸变凶兆,寻常人家红白丧事,只要他到场摆礼坐镇,保准丧事安稳,绝无阴祟作乱。
可偏偏,他自己走得仓促,没来得及亲口交代后事,更没把压棺守尸的全套礼仪口诀,完整传给后辈。
家里本就人丁单薄,父辈全都外出务工赶不回来,族里长辈连夜托人捎话,逼着我这个唯一年轻后辈,连夜赶回深山老宅,全权操办堂公的身后丧礼。临走前,族里最年长的三太公攥着我的手腕,枯树皮似的手指死死扣着我胳膊,眼神凝重得吓人,反复叮嘱我:“小七,别的都能将就,唯独停灵七日的全套尸变礼仪,半分都不能错。一步礼错,阴气乱序,棺中起煞,尸必生变,到时候整座山村都要跟着遭殃,谁都跑不掉。”
我当时只当是老人守旧,满心不以为然。我打小在城里长大,读的正经书本,信的科学道理,从来不信什么鬼神尸变、阴邪煞气。只当是老一辈传下来的封建迷信,图个心安罢了,随口应了几声,便连夜赶回深山老宅,只想着简简单单把丧事办妥,尽快回城。
谁也没想到,这场看似寻常的白事,从第一炷香点燃的那一刻起,就彻底歪了规矩,步步踏向绝路。
深山老宅是百年土坯老屋,青砖院墙爬满发黑枯藤,院子正中摆着一口厚重柏木棺材,黑漆漆立在雨雾里,透着说不出的森冷寒意。堂公遗体穿戴整齐,安安稳稳敛在棺中,棺盖虚掩,留着一指宽缝隙,按古法礼仪,要留阴气透气,不闷亡魂。
我照着村里帮忙的老妇人吩咐,先设简易灵堂,摆上灵位、供果、三盏长明灯,又备好香烛纸钱、白幡灵旗,只等按流程走完三日小礼,再正式起棺下葬。
天色擦黑时分,雨势陡然变大,噼里啪啦砸在屋顶瓦片上,声响杂乱扰心。灵堂里三盏长明灯本该灯火平稳,暖光护灵,可偏偏灯芯不住狂跳,火光忽明忽暗,时不时窜起一缕幽幽蓝火,贴着灯盏边缘打转,寒意顺着脚踝往身上钻。
我心里隐隐发慌,强压下不安,翻出堂公生前留下的一个泛黄布包。布包用油纸层层裹紧,边角磨得发亮,沉甸甸压手,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本线装旧册子,封面没有字迹,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全是常年摩挲的痕迹。翻开细看,里面全是毛笔小楷,一笔一画写的都是——《守棺行仪·镇尸全礼》。
开篇第一页,就用浓墨圈出黑体大字,字字凌厉刺眼:
凡礼丧守棺,必先恪守前三定礼。一净身封窍,二镇棺压煞,三闭阴隔绝。三礼周全,亡魂安歇,尸身不腐,七日无虞;三礼缺一,阳气溃散,阴邪入体,三更僵起。
我心头一沉,逐字往下细看,越看后背越凉。
第一道净身封窍礼,最是关键。逝者入殓前,必须用陈年艾草煮的净水,擦拭全身七处窍口,口鼻眼耳、掌心脚心,一处不落。再用特制朱砂混着沉香灰,细细封堵窍孔,锁住体内仅剩残气,隔绝外界山野阴邪煞气,断尸变源头。
可我回想白天入殓全过程,忙乱之中,只顾着穿戴寿衣、摆放陪葬物件,从头到尾,压根没做净身封窍。
首礼,直接破了。
我指尖瞬间发凉,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抬眼看向柏木棺材。
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老宅内外鸦雀无声,连虫鸣蛙叫都尽数绝迹,死寂得可怕。灵堂里的风不知从何处吹来,绕着棺材一圈圈打转,供桌上的白烛火光猛地矮了半截,幽幽冷光映得棺木泛出一层死灰哑光。
棺材缝隙里,忽然缓缓透出一丝极淡的青黑色雾气,轻飘飘弥漫在棺口周围,凑近了闻,不是尸身腐朽味,也不是棺木木材味,是一种又腥又冷、类似地下烂泥混着铁锈的怪味,钻鼻入脑,让人浑身发麻。
我强撑着胆子,凑到棺边,借着微弱烛光,小心翼翼往缝隙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头皮瞬间炸开,浑身血液几乎冻僵。
白日里安详平和、面色规整的堂公,此刻,双眼竟悄悄睁开了半条缝。
不是活人睁眼的灵动模样,是眼皮僵硬地向上掀开一线,露出里面浑浊发白的眼仁,死死斜斜朝着灵堂门口方向,一动不动,寒意刺骨。更吓人的是,他原本自然垂放在寿衣外面的双手,五指正在极其缓慢、不受控制地蜷缩收拢,指节一点点绷紧,力道越来越重,像是在暗中攥住什么阴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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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吓得连连后退两步,后背狠狠撞在冰冷供桌上,桌上碗筷供果哐当乱响,打破满院死寂。
慌乱间,我想起册子上的话,连忙稳住心神,咬牙补救。赶紧烧了大把平安纸钱,跪在灵前磕了九个响头,又取来提前备好的艾草净水,想要上前补做净身封窍礼,把第一道规矩补齐。
可就在我伸手要触碰棺木的瞬间,屋外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规整的脚步声。
哒。
哒。
哒。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节奏死板僵硬,绝不是活人的走路姿态。
脚步声贴着泥地,从院门口直直走向灵堂门口,越来越近,阴冷寒气紧随其后压进来。
我猛地转头看向门外,滂沱大雨里,雾气浓稠如墨,什么都看不清,唯独那死板的脚步声,清清楚楚钻进耳朵里,挥之不去。
我不敢出声,屏住呼吸,浑身冷汗浸透衣衫,死死盯着灵堂漆黑的木门。
脚步声在门口骤然停住。
紧接着,一声沉闷、沙哑,像是喉咙里塞满烂泥、隔着厚厚棉絮传出的低语,慢悠悠从门外飘进来:
“守……礼……不……周……该……罚……”
不是风声,不是幻觉,字字清晰,寒意彻骨,精准落在我耳边。
我心脏狂跳不止,腿肚子发软,几乎要瘫坐在地上。深山老宅方圆半里没有人家,雨夜深夜,谁会站在门口说这种诡异的话?分明是邪祟找上门来,冲着破损的丧礼而来。
慌乱之中,我慌忙回头去翻那本守棺礼仪册子,想找应急驱邪的法子。指尖飞快划过纸页,很快看到第二条硬性规矩:二更之前,必须落钉镇棺,以七星桃木钉,定住棺身四角,隔绝外邪,稳住尸魂,此为第二礼,绝不可拖延。
我心里又慌又悔,白天只顾着忙乱琐事,压根没想起备七星桃木钉,更没按时落钉镇棺。
第二道镇棺礼,又断了。
两道核心礼仪接连出错,坏了全盘规矩。
门外那道沙哑阴冷的声音,又低低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森冷笑意:
“一礼破,二礼断……三更之后,棺起身……”
话音落下的瞬间,灵堂里三盏长明灯,噗、噗、噗,接连三声轻响,彻底全数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整座灵堂,浓稠得化不开,连近处棺材轮廓都看不清。只有窗外惨白闪电偶尔划破夜空,转瞬即逝,照亮棺木一角,又沉入无边黑暗。
刺骨阴冷从四面八方裹住我,我牙齿打颤,浑身发抖,摸遍全身口袋,才摸出一盒打火机,颤抖着反复打火,好几次才勉强燃起一点微弱火苗。
火光微弱摇曳,勉强照亮身前方寸之地,我抬头再次看向棺材。
那道原本只有一指宽的棺缝,此刻,无声无息拓宽了整整一掌。
缝隙里青黑雾气越来越浓,那股腥冷铁锈味直冲口鼻,比刚才浓烈数倍。我死死攥紧打火机,壮着胆子凝神细看,赫然发现,堂公原本睁开半缝的眼睛,此刻已经完全睁开,灰白死寂的眼珠,直勾勾、死死盯着我,一瞬不眨。
更恐怖的一幕紧随其后——他嘴角,正在极其缓慢地、僵硬地向上咧起,扯出一个绝不自然、诡异扭曲的冷笑弧度。
尸身,已经开始异动了。
我不敢再待在棺前,踉跄着后退,后背紧紧贴住冰冷墙壁,一动不敢动。脑子里疯狂回想册子上的补救办法,指尖慌乱翻页,快速扫过礼仪条文。
册子下方,用小字批注着一行紧急补救法子:前两礼皆破,务必赶在三更前,完成第三道闭阴隔绝礼。取门前老槐树东南枝,削成三寸木牌,书写逝者名讳生辰八字,埋于门槛之下,隔绝阴阳两气,阻断尸煞外溢,可暂缓尸变,争取补救时机。
我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咬紧牙关,强压恐惧,转身就往院子里冲。只要赶在三更前做好第三礼,就能暂时稳住棺中尸煞,还有回旋余地。
可我刚冲出灵堂门口,踏入滂沱大雨里,脚下忽然踢到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低头借着微弱火光一看,魂飞魄散。
门槛正中央,赫然横着一只惨白僵硬的人手,五指僵直张开,掌心朝上,死死扒住门槛边缘,像是早就等在这里,专门拦我去路。
那只手,青灰泛白,皮肉僵硬紧绷,指甲发黑发硬,沾满湿漉漉的泥垢,触感冰寒刺骨,是实打实的死人手。
不是动物残肢,不是杂物遮挡,就是人的手掌,规整僵硬,诡异可怖。
我吓得猛地后退,险些直接栽倒在泥水地里,手里打火机差点脱手掉落。大雨疯狂砸在脸上,冰冷刺骨,我却浑身燥热冷汗直流,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谁的手?哪里来的手?
我下意识抬头望向院子深处,雨雾翻滚涌动,浓稠如墨,看不清任何东西。唯独院中央那棵老槐树底下,隐隐约约,立着一道又瘦又高、笔直僵硬的黑影,一动不动,不躲雨,不晃动,就那么静静站在雨里,像是扎根在原地的阴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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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瞬间反应过来,是拦路阴差,来阻我做第三礼,断我最后生路。
册子上早有记载:丧礼失礼,阴差临门,阻挠补救,引煞入棺,加速尸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