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守木人

我不能再静默下去了。

可是,我能做什么?

我无法移动,无法言语示警。我只是一棵树。

焦急的情绪,如同地火,炙烤着我的灵识。

我的枝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比平时急促许多。

几只栖息在我枝头的夜鸟被惊动,扑棱棱飞走。

子时……越来越近。

我仿佛能“听”到山林极深处,那充满恶意的、无声的狞笑。

就在那一刻,我做出了决定。

我凝聚起千年来积攒的、用于维系灵识与缓慢修炼的本源灵力,不再顾及平日的收敛与循环。

我将这股力量,毫无保留地、粗暴地贯注向我的树冠,我的枝叶!

“哗啦啦——!!!”

静夜之中,我这棵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檀树,树冠剧烈地摇动起来,并非风吹,而是自内而外的震颤!

无数片树叶,成熟的、未成熟的,甚至一些细小的枝条,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纷纷脱离枝头,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墨绿色暴雨,簌簌落下!

叶片并非胡乱飘散,它们被我的灵识引导着,大部分朝着守林人小屋的方向飞扬、飘落,拍打在木窗和门板上,发出密集而异常的声响。

这异动在万籁俱寂的山夜里,不啻于惊雷!

守林人小屋的窗口,立刻亮起了昏黄的油灯光。

我“听”到屋内传来老陈惊疑不定的低喝,以及阿蘅带着睡意的迷糊询问。

几乎就在同时,我感知到,山林深处那股锁定了小屋、正悄然逼近的阴冷恶意,猛地一顿,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干扰了。

有效!

我心中稍定,但不敢松懈,继续催动灵力,让更多的枝叶脱落,让树干的木质都发出不堪重负般的低沉呻吟。

我要制造足够大的动静,引起守林人彻底的警觉,让他意识到屋外有变,最好能点燃火把,或者弄出更大的声响。

凡间的火焰与喧哗,对山魈这类阴物多少有些震慑。

小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老陈端着猎叉,举着一支松明火把走了出来,火光跳跃,映照着他警惕而困惑的脸。

他首先看向我这棵正在“发疯”般落叶的老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老檀树怎么了?”

他喃喃道,随即目光锐利地扫向四周黑暗的林子。

阿蘅也裹着衣服跑了出来,躲在她爹爹身后,小手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角,睡意全无,大眼睛里满是惊惧,先是看了看我,然后又害怕地望向黑黢黢的林中。

就是现在!我将最后一股灵力,裹挟着一片最大的叶子,精准地打向小屋东侧不远处的一丛灌木。

叶子撞在灌木上,发出清晰的“啪”一声。

“那边!”

老陈低吼一声,将阿蘅往屋里一推,

“回去,闩好门!”

他自己则挺起猎叉,高举火把,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丛灌木走去。

火光照亮了那片区域,空空如也。

但我知道,那潜藏在附近、被我的“落叶雨”和后续动静惊扰的山魈,其隐藏的方位,就在那附近。

老陈的火把和逼近的脚步,加上人类阳刚之气的冲击,足以让它感到不安和威胁。

果然,我感知到那股阴冷恶意开始迅速后退,如同潮水般缩回山林深处,带着浓浓的不甘与怨愤,最终消失在我的感知边缘。

劫……算是渡过了?

我灵识中那根紧紧缠绕阿蘅命数线的黑气之蛇,在子时正刻过去之后,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最终彻底消散。

她那根淡青色的主线,虽然略显惊悸后的波动,但已然恢复通畅,继续向着未来延伸。

我停止了灵力催动。

树冠不再摇动,但方才的爆发性消耗,让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虚弱与“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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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一部分支撑了我千百年的东西,被硬生生抽离了。

树身上多了许多光秃的枝条,地面铺满了厚厚的、了无生气的落叶。

老陈在屋外巡视了好几圈,最终确定没有野兽靠近,才满腹疑窦地回了屋,临关门时,又深深望了我一眼。

山林重归寂静,但这份寂静,却让我隐隐感到不安。

我的干预,成功了。阿蘅活了下来。

但我也破坏了规矩。

三日后的一个黄昏,夕阳将天边云彩染成凄艳的血红色。

一股宏大、厚重、不容置疑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峦,缓缓降临这片林地。

鸟兽绝迹,虫蚁噤声。风停了,连树叶都僵直不动。

一个非男非女、如同磐石摩擦般的声音,直接在天地间,也在我的灵识核心震响:

“檀木精。”

是山神。这片山脉真正的主宰,法则的维护者。

“汝可知罪?”

我无法回应,只能用全部的灵识去“聆听”,去感受那份磅礴神威下的冰冷质问。

“天生万物,各有其序。命数流转,自有因果。樵夫寿尽,猎户无嗣,女童当殁,此皆天命所定,轮回使然。”

“汝,区区一介草木之精,倚仗山川灵秀而生,不思静守本分,反恃微末灵通,窥伺天机,更兼擅动灵力,干扰命轨,逆改定数!”

“汝救一女童,可知山魈失此魂食,道行受损,愤懑之下,昨夜于东山坳袭杀过路商旅三人?此三人阳寿未尽,命中有福,却因汝之妄为,横死荒野,魂魄难安!此间因果孽债,皆系于汝身!”

山神的话语,字字如雷霆,轰击着我的灵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