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坳的惨事……我确实不知。
我的感知范围有限,且近日灵力大损,灵识晦暗。
那三个无辜之人……是因我而死?
巨大的荒谬与寒意席卷了我。
我救阿蘅,是因为那份不忍,那份对“生”的珍惜。
可结果,却导致了另外三条生命的消逝?
“汝之灵智,本为山川所赐,今既用以悖逆山川承载之天命……”
山神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只有纯粹的法则执行者的冷酷,
“便当收回。”
“剥汝道行,削汝灵慧,打回原形,以儆效尤。自此之后,千年修行,尽付流水。汝便只做一棵无知无觉的檀木,静看沧海桑田,直至枯朽。”
话音未落,那笼罩天地的威压骤然化作实质性的力量,如同亿万把无形却锋锐无比的刻刀,从四面八方,向我笼罩而来!
“不——!!!”
我在灵识深处发出无声的、绝望的呐喊。但那力量无可抵御。
“嗤……”
仿佛最细腻的丝绸被撕裂的声音,响彻我的“存在”。
那不是物理的声音,是我的“道行”,我的“灵性”,我那千年累积的感知、记忆、朦胧的情感、还有刚刚萌芽的“自我”,正在被一层层、一片片地强行剥离!
我能“看到”自己灵识的光晕在迅速黯淡、缩小;能“感到”那些原本清晰感知的草木低语、地脉流动、命数之线,变得模糊、遥远,最终如同褪色的壁画,彻底失去色彩和意义;能“听到”自己与这片山林、与日月星辰那份玄妙的联系,正在一根根崩断。
痛苦?不,那并非肉体的疼痛,而是一种存在本身被瓦解、被掏空的虚无之痛。
比死亡更可怕,是从一个“知者”被活生生碾回“无知”的漫漫过程。
我的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灵光,变得普通而黯淡。
树干上那些因年岁和灵韵而生的、隐约如同符箓般的天然纹路,迅速淡去、消失。
树心深处,那一点维系我灵识不灭的“本源灵种”,光芒急剧微弱,如同风中的残烛。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混沌黑暗的前一瞬,最后一点残存的感知,捕捉到了山神离去前,仿佛叹息般的一句话,随风消散在渐起的夜风中:
“痴儿……草木本无心,何故生情肠……”
黑暗吞没了一切。
……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岁。
也许几十年,也许几百年。
我依然矗立在这里,是一棵老檀树。
枝干更加虬结苍劲,树冠重新变得茂密,春华秋实,落叶复生。
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曾经能“看”到什么线,不记得什么樵夫猎户,不记得有一个叫阿蘅的小女孩会来抱着我说话,不记得那场惊心动魄的落叶,不记得山神的震怒与剥离道行的痛苦。
我只是树。
沐浴阳光,承接雨露,扎根泥土。
鸟在我枝头筑巢,虫在我树皮上爬行。
偶尔有新的守林人,或迷路的旅人,经过我身边,也许会赞叹一声:“好一棵老树。”
仅此而已。
直到某个寻常的午后,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在一个年轻后生的搀扶下,颤巍巍地,一步一步,走到我的面前。
小主,
她已经很老了,脸上布满深密的皱纹,眼睛也有些浑浊。
但当她抬起头,用那双不再清澈却依然温和的眼睛,努力地看向我的树干时,我……我这棵普通的树,那沉寂了不知多久的、最深最深的木质核心,似乎,极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毫无缘由。
老妇人伸出枯瘦的手,如同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小女孩一样,轻轻地,抚摸着我粗糙的树皮。
她的手指颤抖着,摩挲过那些普通的、毫无灵异的纹理。
年轻后生轻声问:“阿奶,您老说小时候常来这树下玩,就是这棵吗?”
老妇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仰着头,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一点奇异的光,像是回忆,又像是困惑。
“是这棵……又好像……”
她喃喃着,声音沙哑低微,
“总觉得……它不该只是这样……”
她摇了摇头,似乎想甩掉那不切实际的念头,自嘲地笑了笑:“人老了,净想些糊涂事。树嘛,就是树。”
她在树根旁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慢慢坐下,歇息着。
阳光暖暖地照着她雪白的头发。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陪伴着一棵沉默的树。
风吹过林梢,带来远山的回响和近处草木的清新气息。
一片檀树的叶子,打着旋儿,轻轻飘落,恰好落在老妇人摊开在膝头的手掌上。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树叶,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轻极轻地说:
“大树爷爷……我回来啦。”
风继续吹着。
树叶沙沙作响。
那棵树,依旧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