邙山大捷的消息传来,昭义全军欢声雷动。李铁崖当即挥师南下,沿途州县,闻风而降。三月初五,昭义大军前锋抵达洛阳城北的邙山南麓,俯瞰着这座千年古都、天下之中。
洛阳,东汉之故都,魏晋之繁华,隋唐之盛景,虽经黄巢之乱、秦宗权之祸,屡遭兵燹,宫室残破,然其城池之雄,街市之阔,仍非寻常州府可比。周回数十里的城墙,虽有多处破损未及修缮,依然巍峨耸立。洛水穿城而过,天津桥、皇城、宫阙依稀可辨往日气象。只是此刻,这座名城笼罩在战云之下,城门紧闭,城头旗帜歪斜,守军士卒往来巡逻,神色惶恐,昔日繁华的街市,如今萧条冷落,行人绝迹。
李铁崖立马于邙山之上,双目遥望洛阳城郭,胸中豪情激荡,却又瞬间被冰冷的理智取代。夺取洛阳,非为观其繁华,乃为扼天下之喉。然洛阳城坚,绝非河阳、怀州可比。城中虽人心惶惶,守军仍有数万,更有朱友宁这等暴虐之徒困兽犹斗。强攻,必是旷日持久,伤亡惨重。葛从周虽败,实力犹存,偃师、巩县之敌虎视在侧。朱温的援军,必在日夜兼程赶来。更遑论,东线的杨师厚,北线可能出现的沙陀,乃至西线态度暧昧的刘鄩……
“传令下去,于邙山扎下大营,连营十里,多设旌旗,广布疑兵,做出长期围困之势。王琨所部,监视偃师、巩县方向,防备葛从周。李恬水军,控制洛水下游,断绝洛阳水路粮道。李嗣肱,率山地劲旅,扫清洛阳周边残敌,夺取城外粮仓、武库。冯先生,” 李铁崖转头看向身边的谋主,“城中细作,可以动一动了。散布流言,动摇军心。若能说动一两位守将,或城中大族,则为上善。”
“主公放心,察事房已全力发动。朱友宁暴虐,守军怨愤,城中大族富户,更惧城破遭劫。只需稍加运作,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至少,可令其内部分裂。”冯渊低声道,眼中闪过谋士特有的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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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李铁崖语气转冷,“以某的名义,向洛阳城中射入箭书。告诉朱友宁及守城将士,某此番前来,只诛朱温暴政,解民倒悬。献城者,赏千金,官升三级。顽抗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再,告知全城百姓,闭门勿出,可保无虞。若助我军破城,亦有重赏。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主公英明!”
昭义大军在洛阳城北扎下连营,每日操练,鼓噪扬尘,做出猛攻架势,却又引而不发。偶尔派出小股部队,袭扰四门,试探守军反应。李恬的水军则沿洛水游弋,不时向城中发射火箭,或拦截试图出城的小船。城中粮价一日数涨,谣言四起,有说朱温大军已至偃师的,有说葛从周已降的,更有说昭义军已挖地道通入皇城的……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朱友宁性情暴虐,面对危局,不思安抚,反而变本加厉,以“通敌”为名,大肆捕杀稍有异心的将领、富户,试图以恐怖维持统治,结果更是人心离散,暗流涌动。
而就在李铁崖兵临洛阳城下,围而不攻,耐心等待着城中生变、或最佳攻城时机时,一则从北方传来的紧急军报,如同冬日里的一盆冰水,浇在了昭义军如火如荼的南征势头之上——
“报——!八百里加急!潞州急报!汴梁大将朱友恭,率精兵五千,自古道潜入太行,绕过磁州、滏口,突然出现在潞州东南百里外的涉县!其部多山民,擅攀援,行动诡秘,沿途关隘多被其袭破!如今正向潞州急进!韩留守已紧急调兵防守,然潞州空虚,情势危急,请主公示下!”
急报传来,中军大帐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帅案后那位雄主。洛阳城近在咫尺,破城或许只在旦夕。然而,根基之地潞州,却后院起火,危在旦夕!
是继续围攻洛阳,毕其功于一役?还是立刻回师,救援根本?
李铁崖缓缓抬起头,双目之中,寒光闪烁,如同被困于绝境的猛虎。他缓缓展开另一份刚刚送到的密报,那是冯渊的察事房自汴梁传来的消息:“朱温已尽起汴梁、滑州、郑州等地精兵,号称二十万,以庞师古为前锋,自率中军,星夜兼程,驰援洛阳,前锋已过荥阳……”
前有坚城未下,后有追兵将至,根基又遭偷袭。自起兵以来,李铁崖首次陷入了如此险恶的三面受敌之境。抉择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