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鸿永被当众点名,骑虎难下,硬着头皮道:“俺……俺没这么说。只是觉得,有些时候,没那么死板……”
“谬矣!”魏徵声音陡然提高,斩钉截铁,“赏无功则士不劝,罚无罪则民畏惧。昔者孙武斩姬,司马穰苴诛庄贾,皆因法度不容私情!尔等身为统兵之将,若自身便心存此念,如何让士卒信服?如何做到令行禁止?岂不闻‘刑赏之柄,乃驭众之关键’?一念之私,可能导致军心涣散,覆败随之!”
他言辞激烈,引述历史,将赵鸿永驳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整个学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魏徵突然爆发的凛然之气所慑。连原本看热闹的顾陆离,也收敛了笑容,若有所思。
高鉴虽不亲自听课,但对学堂内动向却了如指掌。韩景龙私下向他抱怨:“主公,魏徵过于严厉,恐伤将士们的心!”高鉴听到“主公”二字,笑了笑,对韩景龙道:“景龙,玉不琢,不成器。魏先生乃良工,手段虽硬,心却是为了你们好。他日你若能独自看懂舆图,写就军报,便知今日之苦,并非白受。”
他并未直接干预学堂事务,信任魏徵的方法,也相信麾下将领的韧性。
转机发生在一旬之后。那日,魏徵并未直接授课,而是带来了一卷简陋的河北舆图。他指着地图,结合近日塘报,分析周边势力分布,官军调动迹象,以及几条可能的粮道补给线。他用的语言依旧简洁,却将枯燥的文字与真实的军情联系起来。
“……故而,若官军从此处来,我军哨探应重点布防于此山谷;若粮秣由此漕运,则我可遣小股精锐,于此河湾处设伏……”魏徵一边说,一边在地图上标注,用的正是这些日子所教的简单字词和符号。
这一次,下面的军官们听得格外认真。赵鸿永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条代表伏击点的标记,似乎与自己某次成功的偷袭经历隐隐重合。顾陆离也不再搞小动作,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比划着魏徵写下的地名。
他们突然发现,这些曾经觉得无比枯燥、毫无用处的方块字,当它与生死攸关的军情、与熟悉的战场地形联系起来时,竟然变得如此重要。能读懂地图上的标注,或许就能更早发现敌情;能看懂简短的军令,或许就能避免贻误战机。
课后,魏徵整理书卷,准备离开。赵鸿永和顾陆离互相推搡着,磨蹭到最后。赵鸿永深吸一口气,走到魏徵面前,声音比往常低了几分:“魏……魏先生,那个……‘察’字,俺回去又想了很久,觉得先生说得对,侦察敌情,确实得细究……”
顾陆离也凑过来,陪着笑脸:“先生,昨日那粮道分析的图,能不能……再给俺们看看?有几个地方没太记清。”
魏徵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两个态度明显软化的悍将,古板严肃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他轻轻“嗯”了一声,将舆图重新摊开,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冷硬:“何处不明?指出来看。”
偏院外,高鉴悄然驻足,听着里面传来的、略显生涩却不再充满对抗的问答声,嘴角微微扬起。
这识字学堂,教授的不只是文字,更是另一种思维方式,一座沟通文武的桥梁。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他相信,假以时日,魏徵的刚直与智慧,必将与将领们的勇悍与忠诚融为一体,成为他手中无坚不摧的力量。而此刻,这艰难的第一步,总算是在矛盾与磨合中,稳稳地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