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魏征点头,脸色严峻,“青黄不接,自古便是农家生死关。如今我们面临的,是经过战乱洗劫、底子已被掏空的‘青黄不接’,其酷烈百倍于常时,特别是齐郡北部的冬小麦破坏严重,要恢复过来至少要到这次春耕的收获。主公在临邑所见,绝非孤例。许多百姓手中,官府借贷的那点种粮,便是全家熬过这最后两三个月、盼来夏收的唯一希望与全部资产。让他们将这份‘希望’埋入土中,而眼前却无足够活命之粮,这无异于逼他们选择即刻死亡,还是延缓数月死亡。人性求生,自然会犹豫、会哀求、甚至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高鉴明白,那潜台词是“甚至会硬而走险,抢夺种粮或引发骚乱”。
高鉴沉默了片刻,消化着魏征这冷静而残酷的盘点。家底比他想象的更薄,时限比他预感的更紧。他转向一直凝神倾听、未发一言的魏德深:“德深,你久在地方,熟知农事。齐郡此地,农时究竟如何?错过眼下,当真再无补救余地?”
魏德深闻言,微微挺直了腰背。他虽与魏征同姓,却非亲族,乃北周旧臣之后,家风清正,本人为政亦以清廉务实、体恤民情着称,在贵乡任上便颇有能名,只因与当时的上司、武阳郡丞元宝藏素来不睦,才一直未能升迁。魏征赏识其才德,说服他暂且留下效力,并引为臂助。此刻被高鉴垂询,他言辞谨慎却条理分明:
“回禀主公。大河两岸,沃野千里,农作之制,确有常例。本地盛行者,乃‘粟-麦-豆’两年三熟之制。”他声音平稳,带着学者般的清晰,“具体而言:每年二月下旬至三月上旬,最晚不过清明,便需播种粟米。粟乃五谷之长,七月末八月初可熟。此为一年之首作,亦是最为紧要之口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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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高鉴听得认真,继续道:“待八月,于秋收前后,需抢播冬小麦,此为上时。小麦越冬,至来年五月刈割。麦收之后,土地不休,须于五月末、六月初,立即抢播大豆,至九月收获。如此循环,两年之间,土地可获三次收成。”
说到这里,魏德深眉头微蹙,露出忧虑之色:“然而,如今已是四月初。清明已过,最佳的粟米播种时节已然错过。田间所见,纵有耕种,亦多显仓促孱弱。若再拖延,粟米生长时日不足,即便勉强下种,秋来收获恐怕……十不存五六,甚至颗粒无收亦有可能。粟米若绝收,则冬小麦播种的底肥、农时亦受影响,来年五月的指望便去了一半。此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的解释,将农事的紧迫性与技术性清晰地展现出来。高鉴这才更深切地理解,为何“劝耕”如此之难,为何那“最后窗口期”如此要命。这不只是政策问题,更是与天时争命的自然规律。
“如此说来,粟米播种,确已延误。但眼下首要,是让百姓能活到夏收,并保住地里那点可怜的苗。”高鉴的手指轻叩桌面,沉思道,“玄成方才言,存粮至多撑到五月。而五月麦收,即便顺利,新粮入仓、调配至各地,仍需时间。这中间,至少存在一个多月的断档风险。”
魏征颔首:“主公明鉴。且麦收丰歉尚在未定之天。即便丰产,新附之地征粮亦需手段与时间,难以即刻填补亏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