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后,他的侄孙姬永海将在相似的深渊边缘,发出同样无奈而苍凉的叹息。
命运的轮回在此时已埋下伏笔,像湖底的暗流,无声无息,却自有方向。)
虞玉兰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望着沉沉的河水,不再言语,只有胸脯还在剧烈地起伏,像揣着一团火。
姬家萍的目光落在永海脸上,那脸上满是愤怒和不解,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
你的东头老爷爷,也就是我的亲弟弟姬家萓,八兄弟中他行八,所以你们都叫他老爷爷。
他的事,你奶奶想必也跟你提过。
姬家萍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愧疚。
我不想再提了,是我和我的老娘,把他一双翅膀活生生地给剪了。
他抬头望了望东边的庄子,像是能看到老爷爷在灯下写材料的样子:
他现在虽然能体面地给公社大队人写材料稿件,把人们彼此的需求、喜乐、愁绪传递分享,笔尖在纸上走得稳当,字里行间都是人情味儿。
可他无党无派无身份,像只没脚的鸟,看着在飞,却没个落脚的地方。
他当年的同窗同僚,有的可能已经在中央、国务院会议室里,为全中国人民谋福祉了。
喝茶时杯子里飘着的热气,都带着家国天下的味。
可他......
姬家萍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只把目光投向远处的黑暗,那里仿佛藏着无数的如果。
再说你西头姬家苃爷爷......
姬家萍努力平复了情绪,声音重新变得干涩,像风吹过枯树叶。
一辈子虽没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功劳。
可一个普通党员,踏踏实实走在队伍前头,就像田埂上的野草,不显眼,却牢牢护着脚下的土,也就够了。
他现在也是扛锄头的老社员,可他根正苗红,有那张党票护身,那党票比护身符还管用,让他稳稳地站在河东岸上!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永海懵懂的小脸上,一字一句,重得像砸在地上的石头:
而我呢?走岔了道,栽了跟头,一步错,步步错,一直就在这河西的烂泥坑里打滚、苦熬!
永海呀,二爷爷今天掏心窝子跟你说:
河东的路,宽,平,像铺了石板;河西的路,窄,硌脚,满是扎人的蒺藜,走一步,疼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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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其中的苦楚,只有陷在烂泥里的人,才晓得那滋味能苦到骨头缝里,苦到连眼泪都是咸的!
(这预言如同冰冷的谶语,将在四十年的时光长河中应验。彼时的姬永海身陷囹圄,四周都是冰冷的墙,才真正尝到这苦滋味,方知世态炎凉,苦不堪言。)
至于你大爷爷家茹,二爷爷家菶,还有我大哥家苏,还有你早走的亲爷爷家蔚......
姬家萍的声音飘忽起来,像风中的残烛,明明灭灭。
他们四个,一辈子土里刨食,脊梁被日头晒弯了,弯得像张弓;脚板被泥土磨厚了,厚得像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