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祖诉沉冤铭旧恨.孙承遗志立新程

豁出命去护着这老小的庄子,受尽了人间的磨难......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腥气的凉风,那风里像掺了沙子,刮得嗓子疼:

可惜啊,没等到共产党把红旗插上小姬庄屋顶的那一天,没等到......新社会太阳的光,暖暖地照在他们老脸上。

暮色彻底把南三河吞了。

远处的洪泽湖成了一块巨大的、深不可测的墨,连浪涛声都变得低沉,像巨兽在打盹。

水鸟的叫声偶尔划破黑暗,凄惶得很,更添了几分荒凉。

姬家萍费力地抬起那只还能动弹的手,在越来越浓的黑暗里,掰着指头数:

永海啊,你才五岁,好些话,二爷爷说了,你也像听天书。

可我告诉你......

他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竟奇异地亮了一下,像两颗快要熄灭的火星,紧紧锁住永海。

永字辈这一拨,眼下正好十个娃娃!巧了不是?按生庚八字排下来,你姬永海,也正排行第六!

(这数字如同命运的烙印,暗示着他将与眼前这瘸腿的六爷爷踏上同一条布满荆棘的河西路,甚至更为惨烈。

湖底的暗流在此时涌动,将把这命运的丝线越缠越紧。)

这轻飘飘的二字,落在永海心上,却像两块冰冷的秤砣,沉沉地压着。

他莫名地打了个寒噤,像有冷风顺着领口钻了进去,冻得骨头缝都疼。

你记死了!姬家萍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带着一种垂死之人托付身后事的郑重。

甭管其他兄弟叔伯走得多远,飞得多高,你姬永海,得把根扎牢!

得想法子,一直站在河东!

千万!千万!莫学你二爷爷我......

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那条残腿,发出沉闷的响声,如同敲在棺材板上,是最后的警钟。

一脚踏空,摔回这河西的烂泥潭里,万劫不复!

五岁的姬永海,站在浓得化不开的暮色里,洪泽湖吹来的潮湿冷风,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脸上。

他仰着小脸,努力望着黑暗中二爷爷那张模糊不清、却刻满无尽悲苦与悔恨的脸。

那沉甸甸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带着灼痛和恐惧,硬生生凿进了他稚嫩的记忆深处。

他使劲地、重重地点头,小拳头在身侧握得死紧,指甲都嵌进了肉里,可他一点也没觉出疼。

仿佛这样,就能抓住河东那坚实的岸,就能把二爷爷的话刻得更深些。

可惜啊,命运的吊诡在于,人能记住刻骨的箴言,却未必能在尘世的惊涛骇浪里,把稳自己那艘注定颠簸的小船。

有些路,注定要用血肉之躯,亲自去丈量它的坎坷与泥泞,就像洪泽湖的水,总要漫过堤岸,才能让岸上的人知道,它到底有多深,有多烈。

风从芦苇荡里钻出来,带着水腥气,卷着暮色,把祖孙三人的影子揉在一起,又慢慢扯开,像要把这命运的丝线,在黑暗里理出个头绪来。

可谁也不知道,这线头,到底攥在谁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