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骨沼,树根平台。
距离陆七给慕雨柔服下那品质低劣、以毒攻毒的“锁魂蚀蛊散”,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两夜。
“净蚀光罩”依旧顽强地闪烁着,但那光芒比之前更加黯淡了,鼎身虚影上的裂痕也扩大了些许,仿佛随时会彻底崩碎。光罩内,空气混浊,弥漫着一股经久不散的、混合了药味、血腥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腐败却又被强行凝固的奇异气息。
慕雨柔静静地躺着,姿势和三天前几乎没有变化,只是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干裂起皮,毫无血色。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她身上那些暗红色的、狰狞的“葬心纹”,蔓延的速度被极大地延缓了,颜色也比之前稍微淡了一些,不再那样刺目惊心。纹路的边缘,那些细微的龟裂和渗出的暗金色粘液,也似乎停止了扩散。
然而,代价是巨大的。
“万蛊噬心、蚀骨灼魂”的剧痛,在她服下“锁魂蚀蛊散”后的前两个时辰达到了顶峰,让她在昏迷中仍不断抽搐、嘶吟,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之后痛楚稍减,但并未消失,而是一种深入骨髓、如附骨之疽般的、绵长而磨人的钝痛,混合着强烈的麻痹感和寒意,让她即便在昏迷中,眉头也始终紧锁,身体不时会无意识地、轻微地颤抖一下。
更糟糕的是,这劣质“锁魂蚀蛊散”本身的毒性,以及它以毒攻毒带来的消耗,正在快速掏空慕雨柔本就因中蛊而虚弱的身体。她的呼吸虽然比服药前平稳了一些,但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轻浅,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皮肤失去了所有光泽,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透明感,仿佛生命力正在从这具美丽的躯壳中迅速流逝。最明显的是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此刻竟有大半变成了毫无生气的灰白色,只有发根处还残留着些许墨色,但也黯淡无光。
“锁魂蚀蛊散”的药效,正如隐蛛婆婆玉简中所说,大约能维持五到七日,但以陆七那粗劣手法炼制的品质,能撑过三天已是侥幸。此刻,药力已然接近尾声。慕雨柔体内那些被暂时“麻痹”和“冻结”的“七日离魂葬心蛊”,开始出现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复苏”迹象。那些暗红色的纹路,颜色似乎又开始朝着更深的暗红转变,边缘处也隐隐有了再次极其缓慢蠕动的趋势。
守在她身边的陆七,状态同样糟糕。
三天两夜,他不眠不休,死死盯着慕雨柔的状态,每隔半个时辰就会试探一下她的鼻息和脉搏,生怕错过一丝恶化的征兆。他身上的伤口只是草草处理了一下,有些较深的伤口已经发炎红肿,传来阵阵灼痛。之前炼制“锁魂蚀蛊散”和与毒物搏杀消耗的精血与灵力,也远未恢复。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眼中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仅凭一股顽强的意志力硬撑着。
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知道,药效将尽,真正的危机即将来临。少爷还未归来,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无数次摸向怀里贴身收藏的那个骨质小瓶——里面装着那唯一一份、用一次折寿十年、痛苦倍增的“续命蛊浆”。这是最后的保障,也是催命的毒药。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敢用。他宁愿用自己的命去换慕雨柔的时间,但少爷严令他要“守好”,他不敢擅自做主,更怕自己判断失误,反而害了慕雨柔。
“慕姑娘……你一定要撑住……少爷他……一定会回来的……他答应过的……”陆七蹲在慕雨柔身边,声音嘶哑地低语,像是在安慰慕雨柔,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迹,却浑然不觉。
时间,在死寂、焦灼和越来越沉重的绝望感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
慕雨柔的身体,突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痛苦的闷哼。紧接着,她身上那些暗红色的“葬心纹”,如同被注入了新的活力,猛地变得清晰、鲜艳了一丝,蔓延的速度虽然依旧很慢,但确确实实比之前快了一线!而她眉心那点混沌锁魂印的微光,也随之剧烈地闪烁、黯淡下去,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
“不好!药效过了!蛊毒开始反扑了!”陆七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扑到慕雨柔身边,伸手探向她的鼻息——呼吸更加微弱,几乎感觉不到!又搭上她的手腕,脉搏跳动得极其紊乱、微弱,如同乱撞的飞蛾!
“怎么办……少爷还没回来……我……”陆七急得双眼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看看慕雨柔越来越差的脸色,又看看怀里那个冰冷的骨瓶,内心天人交战。用,还是不用?用了,慕姑娘能再多撑一天,但代价是折寿十年,承受比“万蛊噬心”更恐怖的痛苦,而且只有一份,用了就没了!不用,以慕姑娘现在的状态,可能连一个时辰都撑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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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啊!”陆七痛苦地低吼,一拳砸在地上,砸得树根平台微微一震。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这该死的绝境,恨那阴毒的蛊神宗!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残酷的选择逼疯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微弱、却带着某种奇异安抚意味的嗡鸣,突然从慕雨柔胸口传来。
陆七猛地低头看去。
只见慕雨柔胸口衣襟之下,一点微弱的、纯净的、仿佛能涤荡一切污秽的翠绿色光芒,缓缓透了出来。那光芒并不强烈,却异常纯粹、温和,带着一种勃勃的生机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更高生命层次的威压。
是“千幻毒蝶”的烙印!那只在危急时刻与慕雨柔初步契约、赋予她“蛊皇之体”潜质的上古奇蛊!它似乎感应到了宿主生命垂危、体内蛊毒即将失控,自主地苏醒了过来!
翠绿色的光芒如同有生命的水流,缓缓流淌,覆盖了慕雨柔胸口一片区域的皮肤。光芒所过之处,那些暗红色的“葬心纹”似乎被稍稍压制,颜色又黯淡了一丝,蔓延也再次停滞。更重要的是,这翠绿光芒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滋养之力,让慕雨柔那微弱到极致的生机,竟然……极其极其微弱地,向上抬升了那么一丝丝!
“是……是那只蝴蝶!它醒了!”陆七又惊又喜,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他记得少爷说过,这只“千幻毒蝶”来历非凡,对慕雨柔的“蛊皇之体”有大用。难道,它能在关键时刻,帮慕雨柔压制蛊毒?
然而,这翠绿光芒仅仅持续了不到十息,便开始迅速黯淡、收缩,最终重新没入慕雨柔胸口,消失不见。显然,这只“千幻毒蝶”也处于极度虚弱或者未完全觉醒的状态,能够提供的帮助极其有限,仅仅是杯水车薪。
但就是这十息的缓冲,让陆七做出了决定。
“不能再等了!”陆七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他不再犹豫,猛地掏出怀里的骨质小瓶,拔开瓶塞。那股混合了腐朽、腥甜和奇异药香的刺鼻气味再次弥漫开来。
他单膝跪在慕雨柔身边,小心翼翼地将瓶口凑到慕雨柔干裂的唇边。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深知这小小一口浆液背后代表的是何等残酷的代价。
“慕姑娘……得罪了……这是少爷拼了命换来的……你一定要……挺过去啊!”陆七嘶哑地说着,手腕稳定下来,将瓶内那粘稠的、暗红近黑的“续命蛊浆”,缓缓地、一滴不剩地,倒入了慕雨柔的口中。
浆液入口,并未像“锁魂蚀蛊散”那样立刻引发狂暴反应。它如同有生命的毒蛇,顺喉而下,悄无声息地滑入慕雨柔体内。
起初的十几息,毫无动静。
陆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几乎忘了呼吸。
然后……
“嗯……”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从慕雨柔喉间溢出。她原本苍白如纸的脸上,骤然泛起一层极其不正常的、妖异的潮红!这潮红并非健康的血色,而是一种仿佛血液在皮下沸腾、燃烧般的赤红!
紧接着,她全身的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滚烫!无数细密的血珠,混合着一种暗金色的、粘稠的汗液,从她每一个毛孔中疯狂渗出!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痉挛,幅度比之前服用“锁魂蚀蛊散”时还要大!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仿佛随时会散架。
“呃……啊——!!!”
比“万蛊噬心”更加凄厉、更加绝望、仿佛从灵魂最深处被一寸寸碾碎、又被强行粘合起来的痛苦嘶嚎,猛地从慕雨柔口中爆发出来!她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瞳孔却是一片涣散的赤金色,其中倒映出的不再是毒虫幻影,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炼狱!她的眼神空洞、痛苦、疯狂,却又带着一种被强行“点燃”的、不正常的亢奋!
“续命蛊浆”的药效,开始全面爆发!它以透支生命本源、燃烧灵魂为代价,强行刺激慕雨柔体内残存的所有潜能,将她的生命之火如同浇了滚油般疯狂点燃、催发!这股狂暴的生命力,如同一把双刃剑,一方面暂时压制、甚至反向冲击着那些即将复苏的“葬心蛊”,将其侵蚀速度再次强行延缓;另一方面,这股生命力本身太过暴烈、太过“痛苦”,它冲刷、撕裂着慕雨柔早已脆弱不堪的经脉、脏腑、乃至灵魂,带来比死亡更可怕的酷刑!
“痛……杀了我……陆七……求求你……杀了我!!”慕雨柔的声音已经完全变形,充满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极致痛苦。她的身体疯狂扭动,双手无意识地抓挠着自己的胸口、脖颈,留下道道血痕。她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灰白迅速变得全白,如同冬日的第一场雪,覆盖了她原本乌黑的青丝。这是生命力被疯狂透支、寿元急剧折损的直接体现!
“慕姑娘!坚持住!少爷马上就回来了!你一定要坚持住啊!”陆七双目赤红,泪流满面,他想按住慕雨柔,却又不敢,只能嘶声大吼,试图用声音给予她一丝支撑。他亲眼看着这个美丽坚强的女子,在短短几天内,被折磨得形销骨立,白发苍苍,承受着非人的痛苦,而自己却无能为力,这种折磨几乎让他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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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痛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慕雨柔的嘶嚎声渐渐变得嘶哑、微弱,身体的抽搐幅度也开始减小。她的意识在无边的痛苦中浮沉,几次濒临彻底涣散,又被胸口那“千幻毒蝶”烙印时不时闪烁的、微弱的翠绿光芒,以及内心深处那一点对陆羽的、近乎本能的牵挂,强行拽了回来。
当剧痛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无处不在的、火辣辣的灼痛时,慕雨柔涣散的瞳孔,开始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凝聚焦距。
她看到了跪在身旁、满脸血污、泪痕、焦急和绝望的陆七。
“陆……七……”她张开干裂出血的嘴唇,发出两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慕姑娘!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陆七狂喜,却又不敢大声,生怕惊扰到她。
“我……还……活着……”慕雨柔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如同被彻底拆散后又勉强拼装起来,每一寸都在哀鸣,灵魂更是疲惫欲死,仿佛随时会沉睡过去,再也醒不来。但至少,意识是清醒的。而且,她能感觉到,体内那股致命的、如同毒蛇般啃噬她生机的“葬心蛊”侵蚀力量,似乎又被强行压制了下去,虽然并未消失,依旧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深处,但至少暂时不会立刻要了她的命。
“是‘续命蛊浆’……少爷换来的……”陆七哽咽着,简单解释了一句,然后急切地问道,“慕姑娘,你现在能感觉到……蛊毒被压制到什么程度了吗?还能撑多久?”
慕雨柔闭上眼睛,内视己身。片刻后,她重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庆幸,也有更深的忧虑。
“‘续命蛊浆’……药效很强……透支了我的大量寿元……但也确实强行将‘葬心蛊’的活动……压制到了一个极低的水平。”她缓缓地、断断续续地说道,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如果……没有意外刺激……大概……还能撑三天左右……”
“三天……”陆七的心沉了下去。三天,听起来比之前的一天长了,但这可是用慕雨柔至少十年的寿命和难以想象的痛苦换来的!而且,三天之后呢?如果少爷还没回来,如果找不到真正的解药……
“少爷……他……怎么样了?”慕雨柔没有在意自己还能活多久,她最关心的是陆羽。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浑身无力,动弹不得。
“少爷他……”陆七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但他隐瞒了最凶险的部分,“少爷去虫眠谷找解药了,就是能彻底解你蛊毒的‘净蛊灵蝶’。他走之前换来了药方和‘续命蛊浆’,让我守着你。他……他一定会找到解药,平安回来的!”
“虫眠谷……”慕雨柔瞳孔微缩。身为南泽出身、曾接触过蛊神宗核心秘密的她,自然听说过虫眠谷的恐怖。那地方,号称蛊师的禁地,有进无出。陆羽为了她,竟然闯进去了……
“他……一个人……去的?”慕雨柔的声音带着颤抖。
“是。”陆七低声道,“少爷不让我们跟着,他说他有办法。慕姑娘,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精神,等少爷回来。少爷他……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这话他自己说得都底气不足,但他必须这么说,给慕雨柔,也给自己一点希望。
慕雨柔沉默了。她闭上眼睛,长长的、雪白的睫毛微微颤动,眼角有晶莹的泪珠无声滑落,没入散乱的白发之中。她知道陆羽一定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经历了无法言说的凶险。都是为了她……
“我……知道了。”良久,她重新睁开眼,眼中虽然依旧疲惫痛苦,却多了一丝不容动摇的坚定,“我会等他回来。在那之前……我不会死。”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退路的决绝。既然陆羽为了她可以闯入绝地,那她也要为了他,拼命活下去,等到他带着希望归来的那一刻。
陆七用力点头,抹了把脸上的泪和汗:“嗯!我们一起等少爷!”
就在这时——
“咕噜噜……”
一阵奇怪的声音,从慕雨柔腹部传来。
慕雨柔苍白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尴尬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