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集手中酒壶一颤——越公杨素正是他高祖!他急倾身向前:“敢问老丈与越公如何称呼?”
毡帽下传来一声叹息:“本不欲多言,既被追问……我乃越公幼弟。”他微微抬首,火光映亮帽下半张沟壑纵横的脸,“当年兄长蒙难,我亡命天涯,幸遇仙师引渡,才苟全性命于乱世。”
杨集如遭雷击。高祖的幼弟?那该是百岁人瑞!他扑通跪倒,膝行至老翁面前:“高祖在上!不肖侄孙杨集叩拜!”
老翁伸手虚扶:“山中不计春秋,我只知有个侄孙今日过此,特来一晤。”他望向窗外墨色群山,“你太祖母、姑婆几人皆在彼处,可欲一见?容我先去通报。”言罢起身推门,身影竟如墨滴入夜,转瞬不见。
杨集枯坐待旦。五更鸡鸣时,柴扉轻叩,老翁毡帽结满霜花:“随我来。”
二人踏着残雪入山。行至深涧,数丈宽的渊壑横亘眼前,寒雾翻涌如巨兽吐息。老翁忽地纵身,衣袂翻飞间已飘然落于对岸,轻若一片落叶。“你且在此等候。”他声音隔涧传来,空茫似山谷回音。
片刻,对岸岩壁后转出数人。为首老妪拄杖,银发如雪,身侧跟着几位素衣妇人。晨光勾勒出她们绰约轮廓,面容却隔在雾霭之后,影影绰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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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姑母!”杨集隔涧嘶喊,扑跪在冰冷的涧石上。水声轰隆,吞没了他大半呼喊,只见对岸众人皆以袖掩面,肩头颤动,却无半点声息传来。那太祖母颤巍巍抬手,似要隔空虚抚他的头顶。
朔风卷起雪沫,抽打在杨集脸上。他重重叩首,再抬头时,对岸已空余苍岩寂寂,唯余一片素白云气缠绕不去。
“莫误了你行程。”老翁不知何时已回身侧,声音轻如叹息。杨集茫然起身,一步三回头。走出数十步,再望涧边,寒雾茫茫,连老翁也失了踪迹。
多年后,杨集辞官归隐。每至华阴,必独坐涧边。深涧依旧咆哮,岩壁蓦然如铁。他摩挲着涧边冰凉的石头,终于懂得那日隔水一望的分量——原来最深的亲缘,未必是耳鬓厮磨的暖,而是隔着生死渊壑,仍能穿透寒雾递来的那一眼凝视。它如涧底不冻的流水,在岁月岩层下无声奔涌,滋养着此岸所有未尽的思念
3、仙客采茶记
蜀中仙君山云遮雾绕,张守珪的茶园便嵌在这青翠褶皱里。采茶季一到,百十号人散落山间,新叶的涩香混着汗气蒸腾。人堆里有个少年,手脚麻利得像山狸子,问起身世只摇头:“天生地养,吃百家饭。”张守珪见伶俐,收作了义子。
未过半月,又来了个姑娘,布衣荆钗掩不住清丽,对着守珪便拜:“愿作您儿媳。”婚事办得潦草,小夫妻却勤谨,一个采茶指尖翻飞,一个持家井井有条,倒叫守珪老怀宽慰。
夏日暴雨骤至,山洪冲断了通往外间的路。盐罐见底,醋坛空空,守珪对着空灶发愁。新媳妇抿嘴一笑:“爹莫急,能买。”摸出几枚铜钱出了门。
守珪隔窗望着,见她只走到院外老茶树旁,把钱往树根一放,举杖轻叩树干三下。弯腰从树根凹处一掏,竟提出一包盐、一罐醋!守珪揉揉眼,疑心水汽迷了视线。
此后缺了油米酱茶,新妇总去树下叩取。少年见了也只笑笑,照样使这法子。有日媳妇与十来个邻妇在塴口市集撞见,摸出几文钱:“请嫂子们吃酒。”只买了一碗,妇人轮流啜饮,竟个个喝得双颊绯红,脚步踉跄。那粗瓷碗里的酒线,却始终停在碗沿下,一滴未浅。
消息长了翅膀。守珪终按捺不住,把少年唤到跟前:“这通天本事,究竟师承何处?”
少年眼底掠过山岚般的怅惘:“不敢瞒您,我二人本是阳平洞中谪仙。”他望向云深不知处,“天界清律森严,小过便罚落人间。承蒙收留,冷暖饥饱,反品出尘世至味。”言罢携妻向守珪深深一拜。
当夜山风呜咽,拍打着空了的厢房门板。人去屋空,唯余枕席间一缕清寒松柏气。守珪追到院中老茶树下,树根凹处静静躺着几枚铜钱——正是新妇初次买盐所留,被晨露洗得锃亮。
多年后茶山依旧青翠。守珪白发如雪,总爱摩挲那几枚温润铜钱。他早已悟透:谪仙也好,凡俗也罢,真正点石成金的并非仙术,而是烟火日子里那些笨拙的暖意。少年夫妻叩树取物的灵光,终究不及他们捧来热饭时,眼中映着灶火的那点诚亮。天界罚他们体味人间,却不知这烟火温情,才是红尘对九霄最矜贵的还礼——它以最平凡的样貌降临,只为让俯首拾取的人懂得,仙乡不在云外,而在你为所爱之人温酒时,掌心焐热的那只粗瓷碗底。
4、卖药翁